4
礼部官员展开圣旨,朱雀街上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顾廷岳重新登上高台,一身金甲熠熠生辉,方才踩碎牌位、驱逐妻女的冷酷,转眼便被“镇北战神”四字遮住。
“镇北将军顾廷岳,率三千死士深入敌境,连破十二城,斩敌两万,攻陷王庭,生擒敌国王族......”
圣旨上的每一桩功绩,我都无比熟悉。
十二座城是我带人打下的,两万敌军是三千死士拿命换来的。
攻破王庭那日,我身中三箭,苦战一夜才等到敌军投降。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顾廷岳迎娶公主、封侯拜将的贺礼。
赵骁站在高台下,绘声绘色地讲起最后一战。
他说顾廷岳一骑当先,从东门杀入王庭,吓得敌军望风而逃。
百姓听得热血沸腾,连声高喊将军神勇。
顾廷岳端着酒,不时颔首,仿佛真的经历过那一切。
阿史那明姝看够了众人的崇拜,才将目光投向我。
“小贱人,听清楚了吗?”
“圣旨、将士的证词、满城百姓的眼睛,都能证明廷岳是北境最大的功臣。”
“你不是说他冒领军功吗?”
她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你的证人呢?你的军队呢?怎么一个都没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从北城门赶到朱雀街,若不遇阻拦,最多还有一刻钟。
我的沉默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无言以对。
人群里的辱骂声顿时大了起来。
“把这个骗子抓起来!”
“顾将军为国拼命,她竟敢往英雄身上泼脏水!”
“她娘冒认将军夫人,她又来冒认军功,果然是一路货色!”
母亲挡在我身前,想替我辩解,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这些人根本不在意真相。
他们只愿相信高台上金光闪闪的英雄,不肯多看红毯上满身是血的女人一眼。
阿史那明姝见火候已到,转头看向顾廷岳。
“她们今日闹成这样,若只关上几日,往后怕是还会纠缠。”
“不如将沈氏送去城外静安寺,终身不得离开。”
“至于这个女儿,既然喜欢谈战场,便发配边关充作军奴,也算成全她。”
顾廷岳沉默片刻。
母亲毕竟与他做了十六年夫妻,可那点旧情只在眼底停留一瞬,便被即将到手的侯位和驸马身份压了下去。
“就依公主所言。”
母亲听完,反而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哭腔,却再没有先前的哀求。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褪色的香囊,摸出一缕红线系着的头发。
那是她与顾廷岳成婚时剪下的结发,无论日子多苦,她都始终贴身收着。
如今,她抬手将结发扯成两段,任由断发落在红毯上。
“顾廷岳。”
“我等了你三年,替你奉养父母、照顾幼弟,守着一块牌位,不敢穿艳色,也不敢在节庆时出门,只怕旁人说我不守规矩。”
“我想过你会死,却没想过,你会这样活着回来。”
她眼里含着泪,腰背却一点点挺直。
“从今往后,你是生是死,是封侯还是下狱,都与我无关。”
顾廷岳的脸色骤然阴沉。
他能容忍母亲哀求哭闹,却无法接受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主动与他割席。
“把她们拖走!”
亲兵刚要上前,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起初像天边滚过的闷雷,很快便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隐隐颤动。
一名城门守军策马冲来,勒住缰绳时险些摔下马背。
“将军!”
“北城门外来了三千黑甲骑兵,自称北境死士,请求入城!”
朱雀街上瞬间沸腾。
赵骁眼睛一亮,抢先笑道:
“将军,定是您的三千亲兵赶来参加庆功宴了!”
顾廷岳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
他从未真正统领过那三千人,却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自己已是北境主帅,那些活下来的将士自然该向他俯首。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千黑甲骑兵涌入长街,腰悬弯刀,肩甲犹带北境风霜。
他们胸前没有朝廷军徽,只有一道以血立誓时烙下的狼首印记。
人群被那股杀气震慑,纷纷朝两旁退去。
顾廷岳整理好金甲,快步走下高台,站到长街中央。
阿史那明姝也跟了过去,眼中满是骄傲。
“看见了吗?”
她回头望着我,笑得愈发张扬。
“这就是廷岳的三千死士。”
“如今人都来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说他冒领军功。”
三千骑兵在高台前齐齐勒马、翻身落地,玄甲碰撞之声响彻长街。
顾廷岳抬起手,摆出主帅接受行礼的姿态。
“诸位随本将军征战多年,不必多礼。”
最前方的黑甲将士缓缓抬头。
紧接着,三千人的目光越过顾廷岳,齐齐落在被亲兵押在高台一侧的我身上。
赵骁顺着他们的视线看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看她做什么?她不过是个冒认将军之女、污蔑功臣的骗子!”
话音刚落,三千死士齐齐转向我,轰然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