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忽然明白,真正难看的不是阿蘅跪在这里,也不是他那句否认。
是所有人都在等我替他做决定。
沈砚之那句话落下后,最先变脸的是偏厅外的族婶。
她原本还用帕子掩着嘴,此刻帕子垂下来,露出一张不知该同情谁的脸。
阿蘅也安静了。
她看了沈砚之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你不认识我?”
沈砚之皱眉。
“我确实不认识。”
“那你还记不记得河西驿站?”
“不记得。”
“那年春天,你自称沈二郎。”
“我没有去过河西。”
阿蘅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把玉扣递到他面前。
“那这个呢?”
沈砚之只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
我看向那枚玉扣。
纹样是真的,玉色也像沈砚之书房里那一枚。
可他否认得太快,快得像早就想过有人会拿它来问他。
婆婆终于回过神。
“既然你不认识她,便让管家送她去别院,先安置下来。”
“不。”
阿蘅立刻退后一步。
“我不去别院。”
她转身朝门外的人群跪下。
“大家都听见了,他说不认识我。可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一个人从河西走到京城,难道就是为了来认一个陌生人吗?”
门外的议论再次起来。
有人说她可怜,也有人说她疯了。
沈砚衡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是沈砚之的堂兄,也是今日最早到侯府的宗亲之一。
“阿蘅姑娘,世子已经说不认识你,你再闹下去,孩子也要受罪。”
他说得温和,听起来是在劝人。
我却注意到,阿蘅听见他的声音后,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沈砚衡继续道:“侯府可以给你一笔安置银,让你安心待产。今日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我不要银子。”
阿蘅抬头看他。
“沈二郎说过,会来接我。”
“那只是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
她终于露出一点被逼急的怒意。
“他在驿站的后院见我,叫我阿蘅,说他堂兄最怕别人知道他的行踪。”
沈砚衡的笑意停了一瞬。
我看见了。
很短,短到旁人只会以为灯火晃了一下。
我却记住了他手指收紧的动作。
“明棠。”婆婆压低声音,“先让她住下,别再让事情传出去。”
“若今日把她送走,明日传出去的就是侯府赶孕妇。”
我看着阿蘅。
“她既然说是来要一个说法,就让她把话说完。”
沈砚之侧过脸。
“你信她?”
“我谁也没信。”
我答得很快。
“我只是不想替你先下结论。”
他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管家带人把偏厅的门关上,门外的街坊却还没有散。
阿蘅抱着包袱往里走时,一封折得很小的信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
信封上的落款不是沈砚之的字,却用了侯府内宅才会用的称呼。
我抬头看向沈砚衡。
他正好也在看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极小的沈字暗记。
我将它翻过来,封口处的蜡已经被重新压过,边缘留着一道不齐的裂痕。
“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我问阿蘅。
“三日前。”
“谁给你的?”
“一个赶车的人。他说沈二郎怕被侯府的人拦住,叫我先到京城等。”
谢知微接过信,轻声读了两句。
“内宅称呼用得很准。”
婆婆皱眉。
“侯府里知道这些称呼的人不少。”
“可知道河西驿站的人不多。”我说。
沈砚衡立刻道:“明棠,你是要把所有人都当成嫌疑人?”
“我只是在问。”
“她若真被人骗了,最该做的是安静养胎,不是带着一封信到处闹。”
阿蘅猛地抬头。
“是你说只要我来侯府,世子就会认我。”
沈砚衡脸上的笑凝了一下。
“我何时见过你?”
阿蘅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答案。
我把信重新折好。
“那就等她把故事说完。”
“若她说错了呢?”沈砚之问。
“错了,自然要还你清白。”
“若她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他。
“那也该由你亲口承认。”
这一次,他没有接话。
夜风从廊下穿过,灯笼晃了两下。
阿蘅抱紧包袱,跟着婆子回偏院。
沈砚衡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他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替侯府着想的神情,手指却在袖中慢慢捻着什么。
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与阿蘅玉扣同色的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