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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深的案子开庭是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金融监管局陆续查出了更多的东西。不仅是他个人的非法资产转移，还牵连出了陆氏集团多年来的偷税漏税、虚假财报、以及他父亲陆振霆当年那场官司中被我忽略的几个疑点。
我花了三年才打赢那场官司，证明他父亲无罪。但那是基于我当时掌握的证据。后来的新证据显示，陆振霆确实有一笔交易操纵了股价，只是当年的手法太隐蔽，连我都没有发现。当年我打赢的那场官司，本质上是利用程序正义让一个事实上有罪的人逃脱了制裁。
这成了我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污点。也成了我最深的执念。
所以这一次，我要亲手纠正它。
我没有申请回避。在法庭上，我作为证人出庭，当着一百多名旁听者的面，把这三年来陆砚深转移资产的全部证据链逐条呈现。从银行流水的每一笔进出，到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再到他和他母亲的微信聊天记录。有一组证据显示，他在向我求婚当天晚上，给他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放心吧，她信了。”
这条消息被投屏到法庭大屏幕上的时候，旁听席一片哗然。
我站在证人席上，看着被告席里那个我曾经想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不是怨恨，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茫然，又像是恍悟。
我没有深究。
因为对我来说，那个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陆砚深，在三年前那个书房门外就已经死了。
审判持续了六个月。
最终判决下来那天是深冬，法院门前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陆砚深因非法转移资产、逃税、妨碍司法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陆氏集团被强制清算，他父亲陆振霆因当年操纵股价的旧案被重新起诉，获刑八年。
陆家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宣判后，我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围住了。有人问我，亲手把未婚夫送进监狱是什么感受？有没有觉得愧疚？
我对着镜头想了很久，想起那三年里他给我煮过的每一碗夜宵，想起他在我生日时偷偷请来我大学老师给我惊喜，想起他半跪在地上帮我系鞋带时，后颈上那道浅浅的晒痕。那些温情细节不是假的，至少那个当下它们是真的。可真的不等同于对的，而我已经为“真的”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
“不觉得愧疚。”我最后说，“我只觉得幸运。”
“幸运什么？”
“幸运看到真相的时间，早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
“包括尊严。”
陆砚深入狱后的第七天，我去了一趟那栋老洋房。
这栋房子是爸妈留给我的，房本被陆砚深拿去之后，差点被并入陆氏集团的资产池里一同清算。好在周泽提前做了保全措施，把房子和我的个人财产从陆砚深的案子里剥离了出来。
现在它又回到了我手里。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很高了，门窗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推开大门走进去，客厅里还摆着一年多前陆砚深搬来的那套沙发，蒙着一层白布，像个未拆封的礼物。
我站在玄关，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从这里带走什么。这里有太多关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忆，但对我来说，每一段记忆都是双面的：一边是美好的假象，一边是残酷的真相。它们黏合在一起，撕不开，也扔不掉。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带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陶瓷杯子，底部刻着一行字——“陆砚深爱苏晚”。
是两年前的情人节他送给我的。杯身有点歪，釉色也不均匀，一看就是陶艺课的失败品。他拿到我面前时挠着头，说生意场上没输过，结果被一团泥巴给教训了。我当时笑得滚在沙发上，他说你别笑了，我手笨，但这几个字是真心刻上去的。
我拿起杯子，翻到杯底。
那几个字还在。
我把杯子放进包里，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划过屋檐，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过去的苏晚是死过一次的。现在的苏晚，是那个死过一次的人。
但不是每个人都配看到她活过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