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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
周董的人是最先走的,走的时候骂骂咧咧,说沈国涛养了个白眼狼。我爸的合作伙伴们陆陆续续也离开了,每个人走之前都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我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也对,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认识真正的我。
等宾客散尽,我爸把我堵在休息室门口。我妈不在,她去送几位明确表达了合作意向的投资人,留我一个人应付他。
“你跟你妈谋划多久了?”他的眼睛通红,领带歪斜着,像一头困兽。
“十年。”我说。
“十年!”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我养你们十年,你们就想着怎么算计我?”
“爸,纠正两点。”我竖起手指,“第一,这十年你给的家用,按同期银行利率计算,总共大约三百一十万。而你转移到沈峰、沈岩、沈磊三家名下的资产,超过六千万。到底是谁在养谁?”
“第二,”我放下手,“我们没有算计你,我们只是在帮你兑现承诺。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把资源交给最有能力的人。我和我妈证明了我们的能力,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他扬起手,那一个巴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他从我的眼神里看见了——我不怕。
一个从小到大从不敢顶撞他的女儿,这一刻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过期的报纸。
“你知不知道,我把你们母女留在身边,顶着多大的压力?”他放下手,声音突然变得软弱,“你爷爷奶奶,你叔叔伯伯,他们都说我不该娶你妈,说她是想攀高枝。我顶着这些压力娶了她,给了你们安稳的生活,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安稳的生活?”我重复这几个字,觉得有些荒谬,“你指的是让我妈放弃自己的事业,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没有收入的家庭妇女?还是指你连续三年找大师给我算命,说我八字不好需要低调,所以连我参加商赛获奖的消息都要封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你知道我妈大学学的是什么吗?金融工程和供应链管理双学位,她的硕士论文被编入过教材。你让她在家相夫教子,你觉得她会快乐吗?”
“我那是为她好!”
“不,你只是为了你自己。”我看着他,第一次感觉这个在我印象中高大强势的男人,其实渺小又可怜,“你需要一个不如你的妻子,来衬托你的成功。需要一个没出息的女儿,来证明你没儿子不是你的错。你需要我们维持着一副你想要的形象,好让你心安理得地把一切留给你的侄子们。”
“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们一眼。”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在宴会厅坐了很久。
我和我妈回了家——不是我爸名下的那栋别墅,而是我们两年前就买下来的房子。房子不大,一百二十平米,在新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装修简约明亮。
我妈说过,这个地方最大的好处就是签合同时用的是她的名字。
“他明天会来找你的。”我妈坐在沙发上,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像小时候一样。
“我知道。”
“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我喝了一口牛奶,想了想说:“公司的事,我希望能客观评估沈氏目前的价值,再做决定。”
“我是问你,如果他跟你说些感性的话,说他是你爸爸,说血浓于水,你会不会心软?”
我沉默了。
八岁以前,我爸在我心中是一个模糊但温暖的符号。他虽然常常不在家,但偶尔回来会给我带礼物,会把我举过头顶,会笑着说我们家念念以后肯定有出息。
直到我妈辞去工作之后,那些温暖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消散了。
他开始在亲戚面前说我“不像我”,说我妈“不会教孩子”,说我们家“运气不好没有个儿子”。每次他用那种失望又嫌弃的目光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失败的符号。
一个不如侄子有用的符号。
“不会。”我对上我妈的目光,说得很慢却很坚定,“妈,你教了我十年,不会在第一场胜仗就倒下。”
我妈笑了,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她很少笑。这些年她在人前总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回到家里也是沉默居多。偶尔会有一些瞬间,她在我做对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者想出了一个不错的商业逻辑之后,露出这样的笑容。
“明天你还有会。”她站起来,拿走了我喝完的牛奶杯,“早点睡。”
“你呢?”
“我还要回几封邮件。新加坡那边的投资人想约个视频会议,有时差。”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她坐在我床边,声音沙哑地让我发誓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时候她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支袖珍录音笔。录音笔里,是我爸和一个女人的对话——那女人是他后来的长期秘书,当时的潜在情人。
“嫂子管得太宽了,沈总你也不管管?”
“她蹦跶不了几年。”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等我把几个侄子的路铺好,她识趣就继续过,不识趣就离婚。反正女儿也指望不上,总得给自己留点后手。”
我妈冷静地备份了这份录音,收进了她早有准备的保险箱。
然后她走进我的房间,告诉懵懂的我:沈念,从今天起,你要藏起你所有的聪明。在任何人面前,包括你爸,都要做一个普通甚至笨拙的孩子。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越笨,他们就越不会防备你。”
那时候我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头。
因为我能感受到,那晚妈妈抱着我的手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温柔的,那晚是决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