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护龙山庄的大内密探,段天涯对于各国皇室以及官府麾下的顶尖高手,即便称不上全部熟识,也大致知道其中一些人的身份与特征。
可在环顾大厅之后,他竟从人群中认出了不少大唐不良人与两宋皇城司出身的高手。
这个发现,顿时令段天涯心里暗暗惊讶。
就在这时,秦立身穿一袭白衣,手执折扇,从外面缓步走进厅内。
他先向几位熟客笑着打了招呼,随后便让老余陪在身边,一一认识那些首次登门的新客。
厅中笑语不断,气氛很快变得更加融洽。
直到秦立在主位正式坐下,众人才各自寻找熟识之人结伴入座。
秦立随手将折扇放到茶桌上,随后站起身,朝四周拱手说道:“诸位今日肯赏脸来到秦氏茶庄,实在令寒舍增色不少。”
“其中还有不少朋友跨越千里而来,在下更是感激不尽。”
“秦庄主太客气了。”
“哪里哪里,受不起庄主如此客套。”
大厅中的众人也纷纷起身或拱手回礼。
待客人们重新安静下来,秦立脸上带着轻松笑意继续说道:“与我熟识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绕圈子。”
“今日举行这场新茶品鉴会,想来诸位心里已经有些猜测。”
“不错,今年秦氏茶庄这一批秘制灵茶,如今已经全部制作完成。”
随着秦立轻轻示意,老余立刻带着十多名侍女依次入场,在每位客人的桌前送上一杯刚刚冲好的热茶。
“各位先品一品再说。”
秦立端起茶杯向四周示意,自己先浅浅尝了一口,这才重新把杯子放回桌面。
“好茶,当真有些不同寻常。”
“秦庄主,这莫非就是外面盛传的那种秘制灵茶?”
巴维一直生活在大秦,本身并没有日常饮茶的习惯,可这杯茶入口之后,那股清香醇厚的滋味还是瞬间征服了他。
毕竟这种茶,连秦皇尝过之后都曾赞叹不已。
而且第一次饮用秘制灵茶之时,身体能够感受到的变化最为明显。
仅仅几口茶水下肚,巴维与万修永便觉得精神为之一振,整个人都变得舒畅清醒许多。
至于候盛与段天涯这种修习武道之人,他们感受到的效果自然更加直接。
茶水入腹不久,两人便清晰察觉到心神变得通透许多,就连常年积累在经脉身体中的细微暗伤,竟似乎也有了缓慢好转的迹象。
这种变化使得两人眼底同时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区区一杯茶水,竟能产生近似寻常灵丹妙药的作用。
直到此刻,段天涯终于真正明白,义父朱无视为何一定要自己亲自陪同万修永来到大理。
他也终于清楚,为何今日会有如此多来自其他国家官方势力的高手隐藏在人群中。
这些人的真正目的,显然都是秦氏灵茶。
与那些满脸喜色的商人不同,随行而来的众多高手,此时眼中已经悄然多了几分凝重与警惕。
像灵茶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在江湖上,必然会引来无数心怀不轨之人的觊觎。
从大理返回大明路途遥远,若没有段天涯率领一众护龙山庄高手同行,万修永一旦携带大批灵茶离开,恐怕未必能活着返回大明。
候盛心中同样渐渐沉重起来。
显然,巴清此前也远远低估了秦氏灵茶真正蕴含的价值。
而大秦离此处比大明更加遥远。
即使候盛自己已经踏入宗师境界,队伍中又有三十名精锐高手,他也没把握带着如此珍贵的货物安然走完整条归途。
值得庆幸的是,必要时他们还能调动罗网死士前来接应。
若真只能孤军返回,恐怕一路上十条命都未必够用。
“诸位猜得不错,你们杯中的正是本庄独有的秘制灵茶。”
秦立随后开始介绍:“这些茶叶取自去年春季,每株茶树只采顶端最鲜嫩的一芽两叶,压成茶饼之后,再以茶庄秘法进行封存与发酵,因此茶汤格外醇厚绵长,同时兼有醒神解乏、调养身体的作用。”
“秦氏茶庄在无量山共有八千亩茶园,去年最终采到符合要求的鲜叶还不足五千斤,而真正制成这种灵茶之后,也只有八百余斤。”
两年前,秦氏灵茶首次出现在外界时,总产量只有五十多斤。
当时秦立根本没有对外售卖,而是将其作为人情,赠送给了几家长期合作的商号。
到了第二年,那些亲身体验过灵茶作用的商家纷纷主动上门求购。
只可惜当年的产量依旧有限,加起来甚至不足两百斤。
即便秦立把价格直接定在每斤一百两白银,最后还是很快就被抢购得一干二净。
今日能够出现在茶会上的人,除去最早与茶庄往来的那批商户,其他人大多都与各国曾经接触过灵茶的权贵存在某些关系。
因为在去年,秦立便悄悄向已经打通其他大国商路的几家商号,额外划拨了一批灵茶。
从眼下这副景象来看,当初这一手带来的效果,显然远远超过了秦立原先的预计。
今年的价格依旧没有上涨,仍然维持在每斤一百两白银。
秦立首先为相熟的老客户预留出一部分份额,剩余数量则按照关系远近以及商号规模,分配给其他商人。
这样一来,长期合作的老商户既得到了实惠,也保住了颜面。
而新来的商号至少也不会空手离开,回去之后总算能够向背后的人交差。
秦立这个安排本身算得上面面俱到。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完全意识到灵茶真正能够引发多大的争夺。
这里终究不是他前世熟悉的法治社会。
有时候,一个实力不足的商号突然得到价值惊人的宝贝,未必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最后一批商户离开之后,老余抱着已经整理妥当的账簿快步进入书房。
刚见到秦立,他便难掩激动地说道:“东家,那些与咱们长期合作的商号都知道茶庄规矩,此次随身携带了足够现银,如今钱货都已经交割清楚。”
“另外几家交易数量不大的商号也已经一次性付清货款,目前咱们收到白银五万四千两,另有黄金一千二百两。”
“剩下那些没带够现钱的商家,则全部按照规矩支付了定金并签下契约,同时先提走部分货物。”
“这部分交易总额折算白银十八万四千两,已经收到黄金五千四百两作为定金,契约约定两个月内必须全部付清。”
“秘制灵茶今天已经被人全部提走,后面那些预订订单,买的都是庄里的普通茶叶。”
“所有生意合计二十五万两白银,目前实收白银五万四千两,黄金六千六百两,剩余十三万两尚未结清。”
八百余斤秘制灵茶全部售罄,本就在秦立意料之中。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庄内其他茶叶居然也卖出了整整十七万两的货。
倒不是秦氏茶庄那些普通茶叶品质不够好。
即便没有秘制灵茶那种近乎夸张的特殊作用,单论香气口感与制作工艺,也足以在当前茶叶市场上独占鳌头。
外面号称最顶级的好茶,大多不过一两银子一斤。
秦氏茶庄这里,就连档次最低的一批茶叶,售价也直接从一两白银起步。
十七万两白银对应的货量,怎么也得超过一万斤。
这场茶会才结束,茶庄仓库里的存货竟直接少掉了将近一半。
秦立忍不住轻轻感叹一句,嘴角同时扬起笑意:“这下又发财了。”
茶庄之外,各家商队已经将货物装载完毕,纷纷赶着车马踏上归程。
没过多久,通往无量镇的大路上便汇聚出一股密集人流。
“木姐姐,你看,他们怎么一个个全都往回赶啊?”
钟灵和木婉清共骑一匹马,不紧不慢地沿官道前行。
两侧不断有插着不同旗号的商队迎面驶过,那些骡车几乎都装得满满当当。
两女翻身下马之后,钟灵随手拦下一名年长车夫问道:“老丈,前面是不是秦氏茶庄呀,你们怎么不去参加茶会?”
车夫见拦路的是两个年轻姑娘,态度倒也和善,笑呵呵回答:“小姑娘,再往前走上一小段便是秦氏茶庄,不过你们来得太迟,茶会早就散场啦。”
“没瞧见么,大家眼下都忙着往家赶呢。”
车夫说着,还抬手朝四周来往的人群指了一圈。
“那咱们还继续去吗?”
目送车夫离开以后,钟灵转过身,噘着嘴向木婉清征询意见。
木婉清牵着缰绳,面无表情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早上赖在床上一直睡到太阳高挂才肯起来。”
和钟灵这个没多少江湖经验的小丫头相比,木婉清已经察觉到了周围气氛有些不寻常。
方才钟灵刚拦下那辆车时,附近好几名护卫几乎在同一瞬间把手按到了兵器上。
那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意,甚至令木婉清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
直到那些人确认她们两个没有恶意之后,才重新放松下来。
即便如此,也足够令木婉清暗自心惊。
她心里忍不住生出疑惑。
不过就是几车茶叶而已,当真需要这么戒备森严吗?
也正因为如此,她对秦氏茶庄反倒越发感兴趣。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过去看看吧。”
木婉清说完便重新翻身上马,随后伸手将钟灵也拉到马背上,策马朝茶庄方向赶去。
此时的秦氏茶庄内。
老余汇报完账目,把账簿留下后便退出了秦立书房。
随后,他叫来两名庄丁,准备亲自去仓库核对剩余库存。
顺便还得把那些已经被客商预订的茶货单独调往其他库房,免得后续出货时发生混乱。
“余管家。”
一名庄丁匆匆跑过来禀报道:“外面来了两位姑娘,说她们也是来参加茶会的。”
老余顿时没好气地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茶会早散了,随便解释两句,让她们回去便是。”
他说完刚准备继续离开,脚步却忽然停住。
下一刻,老余又把那名庄丁叫了回来,眯起眼细细问道:“那两位姑娘大概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庄丁认真想了想,回答:“其中一个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生得很是秀气,看着十分讨喜。”
“另一个应该不到二十,脸上遮着黑纱,具体长相看不清楚,不过身段很好。”
老余一家原本便与秦立住得不远,双方早年就是邻里。
后来秦立扩张产业,又恰好买下了老余家里的茶园。
因为双方知根知底,秦立索性把老余请来做茶庄管事,同时兼任自己的管家。
名义上二人算主仆关系,实际上相处起来早就与家人无异。
如今秦立都已经二十三岁了,却对男女婚事始终没有半点上心的意思,这让老余嘴上不说,心里却急得不行。
早些年秦立整日忙着拓展生意,老余觉得时候还早,也就没有过多操心。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
如今的秦立不但家资丰厚,而且在大理一带也算名声显赫。
寻常人家的姑娘,老余已经觉得有些配不上自家东家。
就算不一定要找皇亲贵胄,至少也应该是家世清白、门第不俗的大家闺秀。
这些年方圆数十里内条件合适的人家,几乎都被老余暗中打听了一遍。
最后挑来挑去,也就沧澜江西岸万劫谷钟万仇家的独女让他觉得颇为合适。
万劫谷在大理境内也算有名有姓的一方势力。
而秦氏茶庄这两年生意日渐兴盛,赚的钱越来越多,难免会招来一些心怀不轨之人的惦记。
虽然如今茶庄名义上受到无量剑派庇护,可花银子请来的关系,终究没有自家亲戚来得牢靠。
只是老余此前派人去万劫谷试探口风,却一直没有得到明确回复。
这让他难免有些犯愁。
既然一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索性多看看几个姑娘。
广撒网,多挑选,总不会错。
于是,在秦立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婚姻大事已经被老余悄悄提上了日程。
老余亲自走到庄门前,抬眼看到站在外面的两女之后,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紧接着,他不动声色地朝后面庄丁递了个眼色。
随后老余笑呵呵迎上前:“二位姑娘,老朽是这里的管家老余,实在不好意思,你们今日确实来晚了一些,茶会从巳时便已经开始,如今早就结束了。”
“不过二位既然专门过来一趟,若不嫌弃,不妨进偏厅喝杯茶再走。”
一个娇俏灵动,一个身姿婀娜。
老余越看越觉得满意。
钟灵听了明显有些心动,下意识眨着大眼望向木婉清。
这一路走来,木婉清已经不知道听多少人口中提起过秦立以及秦氏茶庄。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门口,她也觉得不如干脆进去尝尝这家名声极大的茶庄究竟有什么特别。
于是木婉清轻轻点头应下。
老余当即把两人带到秦立平日里最常使用的一间静室。
这间静室大约三十余平方,内部陈设是秦立参考前世现代茶室布置出来的。
进门之后首先是一处简洁玄关,随后用一面绘着泼墨山水的屏风隔开内外空间。
屏风后面放着一张茶桌,上面整齐陈列着一整套茶具。
桌子四周摆有三张座椅,靠墙的一把是主位。
主位正后方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写有“禅茶一味”四字的书法。
房间几个角落摆着三只高脚花架,上面放置着造型各异的松柏盆景。
茶桌旁边还有一座不大的石台,一只红泥小炉正燃着炭火,上面温着一壶热水。
老余招呼两位姑娘在客位落座,自己则坐到了主位。
他先用沸水逐一温洗茶具,随后拿起茶勺,从旁边的小陶罐里舀出少量茶叶投入壶中。
温杯、醒茶、注水、出汤,一连串动作熟练自然,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
而在泡茶的同时,老余那张嘴同样没有停下来。
才聊了没几句,单纯又没什么防备心的钟灵,基本就被老余把身份来历套了个七七八八。
当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竟然就是万劫谷钟万仇的独女时,老余心里险些当场喊出两个字。
缘分。
在老余一副慈眉善目的攻势之下,就连平日总是冷着脸的木婉清,也不知不觉被他问出了不少信息。
“二位姑娘,请尝茶。”
这样讲究的泡茶手法,两女此前还真从未见识过,因此多少觉得有些新鲜。
她们学着老余方才的动作捏起小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不得不承认,这里的茶确实比她们过去喝过的任何茶水都更加香醇。
老余不断替两人续茶,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们闲聊。
只不过聊天过程中,他三句话里总有一句绕到自家庄主身上。
一个是离家出走、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另一个则从小被灌输复仇观念,对男女之事同样没多少经验。
两人哪里应付得了老余这种几乎把“我家庄主很不错”写在脸上的阵仗。
没聊多久,钟灵与木婉清脸颊都渐渐染上一层红意。
这又是什么情况?
秦立刚刚收到庄丁传话,说老余正在茶室等他,还有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结果他才刚走进门,看到的便是老余满脸笑容,而对面两个年轻姑娘则一个比一个脸红。
秦立当场就沉默了。
好家伙。
平时看老余浓眉大眼,一副正经长辈模样。
没想到年纪一大把了,居然还能玩得这么花。
嘴上跟自己说有正事商量,结果竟然躲在这里逗小姑娘。
巴维原本以为此次采购灵茶必定会经历一番争抢,却没想到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每斤只需十两黄金,这个价格甚至远远低于他出发之前预估的底线。
唯一可惜的是,巴氏商号最终只分到了八十斤灵茶。
将货物匆匆送回镇中院落后,巴维第一时间让候盛派人联系潜伏附近的罗网死士。
紧接着,他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些从茶会上获得灵茶的大理本地商号身上。
万修永的想法与巴维几乎如出一辙。
他刚拿到自己那八十斤灵茶,就让段天涯带领一批大内高手优先护送货物返回大明。
自己则带着剩余护卫,马不停蹄去拜访那些手中还有茶饼的大理茶商。
巴维怎么也没想到,万修永先前跟自己称兄道弟的时候热情得很,如今真正抢起生意来,下手却一点都不客气。
“马五爷有礼,在下乃大明万氏商号万修永。”
万修永第一个找上的人,正是与秦氏茶庄关系最为深厚,同时此次得到灵茶数量最多的马五德。
“原来是万掌柜,不知找马某有何事情?”
马五德虽然也是大理境内赫赫有名的茶商,可显然同样没有真正弄清楚灵茶在外界究竟有多大价值。
在他眼里,这东西无非就是一种异常珍贵的顶级茶叶罢了。
所以当万修永提出愿意收购他手里的灵茶时,马五德竟只报出了每斤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钱。
听见这个数字,万修永心里顿时大喜。
几乎没有讨价还价,他便直接把马五德手中的整整一百斤灵茶全部吃下。
马五德将这批灵茶转手卖给万修永之后,仅这一笔交易赚到的钱,就几乎抵得上平日整年贩茶所得。
更重要的是,他也因此在无意之间避开了一场原本可能落到头上的杀身之祸。
不少与马五德想法相似的本地茶商,在外地大商号主动抬价之后,也纷纷选择见好就收。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从中赚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利润。
但也有人舍不得轻易出手。
他们牢牢攥着手里的灵茶,准备继续等待价格上涨,想借机赚得更多。
可人在看不清局势的时候还执意贪心,往往很容易付出远超预料的代价。
…………
秦氏茶庄。
茶室之中。
“东家,您来了。”
看见秦立出现在门口,老余连忙起身,将原本的主位让了出来。
钟灵与木婉清同时回头。
随后便见一名身穿白衣、手执折扇的年轻男子,从门外迈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