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口的时候，李老栓蹲下来，把大花花脖子上的麻绳解了，又用脚尖踢了踢狗屁股。
“去，去山里再给咱勾一只回来。”
大花花蹿出去，一溜烟钻进树林，黑白尾巴晃了两晃就不见了。
李勇站在旁边看着，疑惑的问道：“你昨天不是刚弄了一只，咋又搞？”
李老栓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说：“入冬了，趁天还没冷透，多弄几只。冬天不好办。”
李勇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家就住在村口，到了门口，两个人分了手。
李老栓顺着胡同往里走。走到中间，突然站住了。
他前后左右仔细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便一个闪身，拐进旁边一家破院子旁边，翻墙跳了进去。
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墙皮掉了大半，堂屋门歪着，窗纸早烂没了。李老栓弯着腰摸到堂屋门口，从西边墙根的青砖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那把生锈的锁，推门进去。
这房子是张寡妇的。张寡妇男人前年死了，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李老栓，让他帮着照看。
说是照看，其实就是别让人拆了房梁，这件事其他人都不知道。
李老栓不敢点灯。
他蹲在墙角，摸黑扒出一个蓝布包裹。
里头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银角子，还有几张干饼，两葫芦水。
他计划在这屋里躲几天，等李勇他们散了，再趁半夜悄悄逃掉。
白天在王府，五十两银子和那颗木系内丹，李勇都看见了。
李勇这人他太清楚了，当了村长这些年，村里谁家卖了几只鸡他知道，谁家地底下埋了坛子他也知道，这些年没少联合村里的恶霸做了坏事。如今李老栓怀里揣着这些银两和内丹，他能不动心思？
李老栓不敢赌。
昨晚李勇走后，他就把全部家当悄悄挪到了张寡妇这儿，又嘱咐大花花，今天散了之后，就去山里那个秘密山洞躲着。
他在墙角坐下来，背靠着发凉的土墙，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天黑透了，月亮如小船一样挂在天上，虫叫声也少了许多。
后半夜的时候，李老栓迷迷糊糊正要打盹，忽然听见一声闷响，从自家方向传来，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个闷雷，窗户纸都跟着震了震。
李老栓睁开眼，嘴角动了动。
那是他炕底下埋的东西响了。
这些年，他每回炖了灵兽，吃剩下的骨头都磨成细粉，攒在土炕下面。
光有骨头粉还不行，他又凭着年上辈子的记忆，往里头掺了硫磺和硝石。
三样东西按一个说不上精确的比例搅匀了，分几个瓦罐埋着，罐口拿油纸封死，上面再压上土坯，土坯上头才是炕席。他弄这个原本不是冲着人去的，是防灵兽。
这山里的灵兽记仇，你杀了它的家人，它闻着味儿能追你三年。
万一半夜摸上门来，炕底下那点东西够它喝一壶的。
但今夜有人替他喝了。
李老栓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和骂声，慢慢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饼渣掉在衣襟上，他拿手指头蘸着唾沫一粒粒粘起来吃了。
“活该。”他嚼着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炕都砸烂了，这些人肯定是奔着杀人去的。”
外面乱了一阵，又静下来。
李老栓没动地方，耳朵紧紧地贴着墙壁。
他知道，这还远没完。李勇不会只派一个人来，也不会只来一回。
天快亮的时候，李老栓从张寡妇家的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溜出了村。
他没有直接往山里跑，李勇一定会在山路上堵他。
他顺着村后的河沟往北走，蹚着半尺深的冷水走了二里地，上岸时裤腿被打湿了大半，但他毫不在意，加快速度向着后山跑去。
河沟尽头是一片乱葬岗子，过了乱葬岗就是黑风岭的南坡。
李老栓搓了搓手，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刚泛白，晨雾贴着山坡慢慢往下淌。
他从怀里摸出药铺掌柜给的那张方子，借着天光又看了一遍。
到九十岁那年才能刷新新词条，还有十七年。他想赌一把，如果能刷出个无敌的词条来，他这辈子就发达了，但前提是九十岁。
他现在这个世界，人到七十古来稀，他能活到七十三岁，全靠“三十而立”猎杀的灵兽肉，和“老当益壮”。
但越往后，他越感觉到生命在流逝。
所以得先去宗门，那里面门道多，如果能到炼气一层，便有了搏一搏的九十岁的资本。
他打听过，往北三百里，有个青云宗，到了那儿花几十两捐个杂役，能得几本低阶功法，每月还能领几块碎灵石。
他打算去碰碰运气……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去山上找着大花花。
上山的路他熟，从山背阴那面摸上去，坡陡，碎石多，但避人。
半山腰有个洞，是早年猎户躲雨的地方，后来没人用了，洞口长满了野藤。
他扒开藤条钻进去，果然，大花花趴在里面，见他来了，噌地站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他凑近闻了闻。狗身上一股子骚味，混着别的灵兽的腥气。
他抬手在大花花脑袋上呼了一巴掌。“浪蹄子，一天不见，又去勾搭。”
大花花呜呜叫了两声，拿脑袋拱他的腿。
他给狗套上牵绳，一人一狗从山洞后头的小路下了山，绕开了大路。
去长生宗之前，得先弄辆驴车，备点干粮。
他没敢去清河县，李勇的眼线多，他这一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拐了个弯，去了东边的永安县。
到了县城，他先把大花花身上的“三十而立”词条解了。
眼下要跑路，带着这词条，狗身上那味儿太扎眼，走哪儿都能招来灵兽。解了，大花花就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老花狗，不惹眼。
他又去了钱庄。把五十两银子换成了两颗金珠子。
李老栓把金珠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上头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是真金。他把珠子揣进贴身的布袋里，出了钱庄，拐进旁边的牲口市场。
驴车不贵，连驴带车，花了不到二两银子。
驴是头灰驴，牙口有些老了，但脚力还行。他又去杂粮店买了一袋子杂粮窝窝头，十几张干饼，五个水葫芦。
所有东西都堆在车板上，用麻绳捆结实了。
出了县城，他找了个没人的河湾。把驴拴在柳树上，走到河边的芦苇丛里蹲下，解了个大手。
解完手，他把两颗金珠子从布袋里摸出来，咬了咬牙，把金珠子塞进身体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走了两步，又蹲下去重新塞了塞，这回舒坦了。
他牵着驴上了路，一路往北。
驴车走得不快，他在车上铺了条麻袋，半躺着，手里攥着缰绳。
大花花跟在车旁，一会儿跑到前头，一会儿又跑回来，跑累了就一脚跳上车，在上面打个盹。路
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车板上，落在他肩膀上。
他也不去掸，就那么坐着，眯着眼看远处的山脊线，这辈子第一次有了盼头。
走了一天，天擦黑的时候，他找了个路边的破庙歇脚。
卸了驴，给驴喂了把草料，自己啃了张干饼，又掰了半个窝窝头给大花花。狗吃完窝窝头，趴在他脚边睡了。
他靠着庙里的柱子，闭着眼，脑子里思绪纷飞：
万一青云宗收了自己，能不能让他练到炼气一层？炼气一层之后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老栓嘟囔一句，转身睡下。
第二天一早，他套上驴，继续往北。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
远处最高的那座峰顶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青灰色的屋脊，在晨雾里露出一角。
他一甩缰绳，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拐进了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