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青云宗还有不到三十里地,路两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李老栓坐在驴车上正打盹,忽然听见草丛里一阵悉悉索索。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扭头,两边草里呼啦啦窜出一群大汉,足有七八个,个个手里拎着刀,横在路中间。
李老栓一个哆嗦,从驴车上滚下来,屁股先着了地,又翻了个个儿,跪在路边的碎石上。
为首的大汉方脸阔嘴,胳膊比李老栓的大腿还粗,手里那把刀往地上一杵,看着李老栓滑稽的样子,哈哈大笑。
“他妈的,等了这么半天,来了这么个老东西。”
李老栓磕头如捣蒜,额头在石头上磕得砰砰响,嘴里不停:“英雄好汉饶命,俺是从家里逃荒出来的,身上就几个铜钱,这是老汉全部家当,求求你们别杀我。”
大汉没理他,朝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使了个眼色。
瘦子走上来,先在李老栓身上拍了一遍,从裤腰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又去翻车上的包裹,几个窝窝头,一摞干饼,用油纸包着,已经压碎了两张。
他拿起水葫芦晃了晃,又用手指敲着听了听响,确认没夹层。随即又钻到车板底下,拿刀背敲了敲。
做完这一切,瘦子照着李老栓脚底下啐了口唾沫。
“穷鬼。”
李老栓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其实他在努力控制那两颗金珠子的位置——他这会儿跪着,这个姿势很容易把珠子屙出来,吓得他赶紧提了提肛。
为首的大汉没收着东西,不甘心。
他蹲下来,拿刀尖挑起李老栓的下巴,盯着他看了半天。
“走这条道的,十有八九是去青云宗的。老东西,别跟我装,把钱交出来,我留你一条老命。”
李老栓摇头,摇得脖子上的皮都跟着晃。“小老儿只是路过,怎么敢去什么青云宗?那是什么地方,我听都没听过。”
大汉眯起眼,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直起身,朝后面喊了一声,“刘三,去,给他灌碗巴豆水,看看能拉出什么好东西来。”
李老栓的脸色变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搜身,搜衣裳,搜包裹,搜鞋底,可搜到灌巴豆水这个份上,那就不是要钱,是要命了。
肚里的东西经不住巴豆,一拉一个准,李老栓后背上冷汗流了下来,瞬间把麻衣浸湿了。
两个手下上来架他,一个拽左胳膊,一个拽右胳膊,往路边拖却。
李老栓两条腿在地上划拉,脚后跟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沟。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一白一黑,跑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跟前。
马上跳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青色武士服,腰挎长剑,长得周正。女的穿一样的衣裳,比男的还高些,眉眼间一股子英气,手里攥着几枚飞镖,寒光闪闪。
男的扫了一眼地上的李老栓和那几个大汉,沉声喝道:“马奎,果然又在这儿劫道,上次的内伤是好利索了?”
为首的大汉一看见这两人,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比李老栓还响。“不敢不敢,我们就是看看这老汉是不是需要帮忙,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往后退。
“站住。”
女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似的扎在地上。
她手腕一翻,几道寒光射出去,快的看不清。
飞镖正中那几个大汉的额头,一人一枚,不多不少。他们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草丛里的风还在吹,草叶子簌簌响。血腥味散开来,混着土腥气。
李老栓跪在地上,这回是真哆嗦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过灵兽,勒死过花豹,可杀人,哪怕是看别人杀人,也是头一回。
那飞镖出手的时候,他都没看清是怎么飞的,人就已经倒了。
那一男一女下了马,走到他跟前,拱了拱手。
“老人家,没事吧?这些劫匪丧尽天良,本就该丢了性命。”
李老栓这才醒过神来,扑通一声又跪下去了,这回磕得实实在在。“小老儿感谢两位恩公的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男的伸手把他扶起来。“这里是青云宗的地界,这些人在这儿劫道,有辱我们师门的名声。”
李老栓一听长生宗三个字,耳朵竖起来了。
他上下打量这两人,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马背上挂着的腰牌,上面果然刻着一个“云”字。
“两位恩公是青云宗的人?”
男的点了点头。
李老栓赶紧又作了个揖,这回腰弯得深。
“小老儿一直仰慕青云宗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把来意说了,“小老儿想去青云宗捐一笔钱,得个杂役弟子的身份,在宗门里干些粗活,混口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几分底。怀里虽然只剩几个铜板,但他肚里还塞着两颗金珠子。等进了城,找个地方蹲一蹲,珠子出来就能换一百两。
可那男的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上上下下把李老栓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像刚才救人时那么爽利了,变得有些古怪。
女的也侧过头来,看了男的一眼。
男的沉默了一会儿,问:“老人家,你今年贵庚?”
李老栓说:“七十三了。”
男的没接话。他回头看了看那条通往青云宗的山路,又看了看李老栓那辆破驴车……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李老栓衣摆哗啦啦响。他站在那儿,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打鼓。这人的脸色,不对。
那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老人家,你怕是不知道,”他把剑往腰间挪了挪,双手抱在胸前,“青云宗从前年起就不收捐钱的杂役了。”
李老栓脸上的笑僵住了。
“从前是捐钱就能进,十两银子一个杂役名额,后来出事了。”
男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往下说。
旁边的女子却接过了话头,声音干脆:“有人捐了钱进来,转头把宗门里的低阶功法偷抄了拿到外面去卖。后来长老们定了新规矩,杂役弟子不要钱,要引荐。必须有内门或外门弟子作保,才能进来。”
李老栓的喉咙动了动,引荐?他一个山沟里出来的老头子,上哪儿找青云宗的弟子给他作保?
眼前两人虽然是青云宗弟子,但他和人家萍水相逢,还欠了对方天大的人情,实在是没脸让人家引荐。
李老栓站在原地,急得不知所措。
男子看他那副模样,似乎有些不落忍,转头和女子对了个眼神。
女子微微点了点头。
“老人家,”男子说,“你从哪儿来的?”
“清河县下面的李家庄。”
“清河县?”男子想了想,“那地方我知道,往南三百多里。你一个七十三的老汉,赶着驴车跑这么远,就为了去青云宗当杂役?”
李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些逃荒之类的瞎话,可对上那男子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男子叹了口气,伸手往北边的山脊指了指。“顺着这条路往上走,二十里地就是青云宗的山门。你今天赶不到了,天黑之前最多到半山腰的亭子。”
“如果你真想进青云宗的话……”男子话锋一转,“半山腰亭子过去一点,有个坊市,叫云来集。是散修们自己凑起来的小集市,卖丹药、灵草、符箓那些东西。云来集上有个管事的老头,姓周,专门帮人牵线搭桥。他跟青云宗外门几个管事的关系不错。你去找他,备一份礼,他要是肯替你说话,引荐的事兴许能成。”
李老栓闻言一喜,备一份礼?他现在肚里那两颗金珠子,拿出来,足够备一份像样的礼了。
他正要道谢,那女子忽然开口了:“那条狗嘴巴里的那颗内丹,最好别急着出手。”
李老栓一愣。
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大花花身上。
“那条狗身上有灵兽内丹的气味,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你能想到把内丹藏在它嘴巴里,是个聪明人。但云来集的当铺和外门管事有勾连,你一个生面孔进去,卖内丹的事当天就会传到山上。到时候你再去求引荐,人家就知道你身上有油水,礼得加码。”
李老栓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什么都没说,这女子就已经把他身上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依恩公的意思?”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云”字,背面是一串花纹。
她递过给李老栓:“这是外门临时通行的牌子,拿着它可以在云来集自由走动,不会有人盘问你。你去找周管事,就说是我赵英娘介绍来的。他不敢多收你的。”
李老栓双手接过木牌,捧在掌心里,那牌子还带着女子身上的余温。
他嘴唇动了动,想了千万句道谢的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恩公……小老儿记下了。”
那一男一女干净利落的割下了几个土匪的脑袋,用麻油布包了,挂在了男子的马上。
男子笑了笑,翻身上马,对女子说:“走吧,还得赶回去交差。”
又朝李老栓拱了拱手,“老人家,后会有期。”两匹马扬尘而去,转眼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李老栓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那块木牌,站了很久。等马蹄声远了,李老栓看着地上的几具无头尸体,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他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蹲下去干呕了两口,没吐出什么,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走过去,在尸体旁蹲下,一个一个翻他们的口袋。几个碎银子,几十枚铜板,还有一把镶铜的小刀。
他揣进怀里,手抖得厉害。
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