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迸过金砖,满殿只剩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研墨的小宫女更是吓得跪倒在地。
谁也没见过,那个平日连打手势都轻柔的哑女史,会发这样大的火。
我压住微颤的指尖,再度提笔,一字一句写下批语。
宫女看清后脸色发白,却还是颤声念了出来。
“并非礼数不周。”
“是沈家门风败坏,脏得很。”
“这样的人家,不配攀附皇家。”
3
沈父盯着满地碎玉,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拍案,却被沈明远死死拦住。
席间的老王妃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低声叹道:
“林女史平日最是温和,小太监失手将热茶泼到她身上,她都不曾责罚半句。”
“听说她早年坏了嗓子,又被家人赶出门,受了不少苦。”
“如今见沈侍郎少年得志、父母疼爱,莫不是触景伤情,犯了心病?”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传遍半座偏殿。
原本不明所以的官员们,神色顿时变得微妙。
一个素来温顺的哑女,突然刁难素未谋面的状元郎。
除了嫉恨沈家圆满,还能有什么缘由?
沈母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她不但没有发怒,反而扑通一声跪下,红着眼去捡地上的碎玉。
锋利的玉片划破手指,鲜血滚落,她却浑然不觉。
“原来是我们一家团聚,刺痛了林女史的伤心事。”
“都怪我不会说话,不该当着女史的面,说明远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她一边抹泪,一边哭诉:
“诸位有所不知,明远能有今日,也是拿命换来的。”
“他爹为了供他读书摔断了腿,我没日没夜绣花,险些熬瞎眼睛。”
“明远白日去码头扛沙袋,夜里守着冷油灯苦读,我们一家才从泥里爬出来。”
“林女史若心中有怨,打我骂我都成,只求你别迁怒明远!”
她字字泣血,仿佛当真受尽了苦楚。
可那些苦难,分明都曾落在我的身上。
是我用布条勒紧胸口,守着残灯苦读,双手生满冻疮也不敢停笔。
也是我在号舍苦熬三日,替沈明远换来状元功名。
他们偷走我的血泪,缝成他的锦绣前程,如今又披着它,在我面前演母慈子孝。
偏偏满殿的人都信了。
沈明远红着眼跪到我的案前。
“娘,您起来,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他抬头望着我,神情凄楚,眉眼间却带着忍辱负重的傲气。
“云舒姑姑若认为下官才不配位,下官愿当众接受加试。”
“无论策论还是算学,哪怕让下官跪着答卷,下官也绝无怨言!”
这一番伏低做小,彻底扭转了殿内的风向。
礼部员外郎忍不住劝道:
“沈侍郎是朝廷命官,又是陛下钦点的状元。”
“他已经退让至此,林女史若再不依不饶,传出去,倒像是慈宁宫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