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白毛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卷着鹅毛大雪,抽在人脸上生疼。
李向阳弓着腰,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的棉袄里,脚下的鹿皮靰鞡鞋踩在尺把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向阳,咱们这是往山脚走吗?”
爬犁上,苏晚晴从羊皮坎肩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顶着风雪大声问道。
“对,去老靰鞡坡半山腰!”
“早些年老猎户在那边挖了个大地窨子,虽说荒了两年,但背风又干燥,收拾出来比老李家那四处漏风的西厢房强百倍!”
李向阳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迈得越发稳健。
要是换作前世,拉着这足足三百来斤的爬犁走上坡路,他早就被累得喘不上气了。
可刚刚激活了左手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哪怕还没喝上一口空间里的灵泉水,光是从扳指里透出来的那股温润气息,就已经让他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
“你慢点拉,别闪了腰,我下来帮你推吧!”
苏晚晴心疼丈夫,说着就要把怀里的念念往棉被里塞,自己准备下爬犁。
“老实坐着别动!”
李向阳虎着脸喝止了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要是把寒气放进被窝里冻着了念念,我饶不了你!”
“这点分量算个屁,你男人我有的是力气!”
苏晚晴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结婚五年了,她还是头一回在李向阳身上感受到这种能替她遮风挡雨的硬气。
约莫走了一刻钟,两人终于顺着缓坡爬上了半山腰的一处背风洼地。
借着雪地的反光,一个依山势挖掘出来的半地下建筑轮廓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东北深山里特有的“地窨子”,一半挖在冻土层底下,上面用粗壮的松木杆子搭出人字形房脊,再铺上半尺厚的茅草和泥巴。
这种房子冬暖夏凉,只要把灶坑烧热了,外头零下四十度也冻不透!
李向阳停下爬犁,抽出那把开山大板斧,三两下撬开被积雪堵住的歪斜木门。
“你在外头稍微等我两分钟,我先进去归置归置。”
李向阳嘱咐了一句,猫着腰钻进了黑漆漆的地窨子里。
地窨子面积不小,足有二十来个平方,里头盘着一铺能睡四五个人的大土炕,墙角还堆着不少前人留下的干松枝和桦树皮。
只是因为荒废久了,窗户上的塑料布破了个大洞,屋里落了不少雪沫子和灰尘。
李向阳手脚麻利到了极点,先用松树枝绑了个简易扫帚,把土炕和地面清扫干净。
接着,他把爬犁上那个空面袋子拆开,用木条和图钉死死钉在窗户框上,彻底堵死了灌风的缺口。
随后,他抱起一大抱干枯的桦树皮和松明子塞进灶膛,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
富含油脂的桦树皮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顺着烟道钻进火炕底下,发出呼呼的声响。
“这老猎户盘的炕还真地道,一点都不倒烟!”
李向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地窨子,一把将苏晚晴连同怀里的念念、外加那床厚棉被,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你干嘛呀,我自己能走!”
苏晚晴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了李向阳粗壮的脖子,脸颊瞬间烫得厉害。
“雪太厚,省得湿了你的棉鞋。”
李向阳嘿嘿一笑,大步抱她走进地窨子,稳稳地放在了铺着厚厚干草的土炕上。
随后,他又跑出去两趟,把爬犁上的粮食、咸肉、樟木箱子和大铁锅全都搬了进来,最后用一根粗木杠死死顶住了修补好的木门。
随着灶膛里的松木越烧越旺,原本冰窖一般的地窨子迅速升温,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苏晚晴坐在炕沿边,摸着怀里小脸滚烫、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女儿,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向阳,念念烧得更厉害了,嘴唇都紫了……”
“这深更半夜的,离屯里赤脚医生家那么远,咱们又没钱没药,这可怎么办啊?”
苏晚晴声音发颤,满是无助。
李向阳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儿滚烫的额头,眉头紧紧锁起。
小家伙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小嘴一张一合,连喊妈妈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别慌,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方子,用高山上的无根雪水熬点热米汤,最能退小孩子的急火。”
李向阳随便编了个借口,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你先用温毛巾给念念擦擦手心,我现在就化水熬糊糊!”
说完,李向阳转身走到灶台前,把那口大铁锅架了上去,装模作样地从门外捧了一大捧白雪扔进锅里。
趁着苏晚晴背对着自己照顾孩子的工夫,李向阳眼神一凝,集中意念沟通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下一秒,他的掌心凭空涌出一股清冽甘甜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注入了旁边的粗瓷大碗里!
李向阳先在铁锅里舀了一点刚刚化开的温热雪水兑进碗里,试了试温度刚刚好,这才端着粗瓷碗走到了土炕边。
“来,晚晴,把念念扶起来一点,先把这碗水给她喂下去。”
苏晚晴没有任何怀疑,连忙托起女儿的小脑袋。
李向阳用小铁勺舀起一勺混合了高浓度灵泉水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进念念干裂的嘴唇里。
说来也神,原本已经烧得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念念,嘴唇刚一沾到这甘甜的泉水,竟然本能地吧唧了一下小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水……还要喝水……”
念念闭着眼睛,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李向阳的衣袖。
“好,慢点喝,爸爸这儿多得是。”
李向阳心里一阵狂喜,一勺接一勺,足足喂了念念小半碗灵泉水。
剩下的半碗,他也舍不得浪费,直接倒进了正在烧水的大铁锅里,随后抓起两大把黄澄澄的苞米面撒了进去,用铁勺搅合着熬起了苞米面糊糊。
为了给妻子也补补亏空的身子,李向阳还切了巴掌大的一块野猪咸肉,切成碎丁扔进糊糊里一起熬煮。
不到十分钟,一股混合着肉香和粮食清香的味道,就在小小的地窨子里弥漫开来。
李向阳盛出满满两大碗咸肉苞米面糊糊,端到炕桌前。
“晚晴,趁热把这碗糊糊喝了,你今天受了惊吓,又吹了冷风,不垫吧点热乎的身子骨顶不住。”
苏晚晴摇了摇头,把碗往李向阳面前推了推。
“我不饿,你拉了一路爬犁,体力消耗大,你多吃点。”
话音未落,苏晚晴自己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大声。
在老李家,她们母女俩向来是最后上桌的,今天晚上更是连一口热汤都没捞着喝,怎么可能不饿?
李向阳看着妻子窘迫脸红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觉得好笑。
“行了,锅里还有半锅呢,今天就是撑死也得把这锅糊糊造光!”
“快喝,你要是病倒了,谁帮我带闺女?”
苏晚晴这才不再推辞,端起粗瓷大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糊糊刚一入口,苏晚晴的眼睛就亮了。
平时在老李家喝的苞米面糊糊总是带着一股拉嗓子的苦涩味,可今天这碗糊糊,不仅有咸肉的鲜香,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顺滑!
一碗热乎乎的糊糊下肚,苏晚晴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向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跪在泥地上受寒而隐隐作痛的膝盖,还有常年营养不良导致的头晕眼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向阳,这水真甜,我喝完感觉浑身都热乎起来了。”
苏晚晴惊喜地放下碗,转头去看身旁的女儿,顿时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向阳!你快来看,念念出汗了,烧退了!”
李向阳连忙凑过去,伸手一探女儿的额头。
刚才还烫得像火炭一样的小脑袋,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凉,细密的汗珠顺着小家伙的鬓角渗了出来。
念念的小脸不再是吓人的潮红,而是透着健康的粉嫩,呼吸平稳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睡得正香!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苏晚晴双手合十,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只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傻瓜,谢老天爷干啥,要谢也得谢你男人我手艺好。”
李向阳笑着刮了一下苏晚晴挺翘的鼻梁,顺势脱掉鞋袜爬上热乎乎的土炕,将还在抹眼泪的妻子轻轻揽进了怀里。
苏晚晴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头埋在李向阳宽厚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向阳,咱们真的跟老李家断干净了吗?”
“以后没有生产队的工分底子,咱们还能把日子过起来吗?”
苏晚晴小声地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李向阳低头吻了吻妻子的发顶,眼神透过摇曳的火光,望向地窨子外头的茫茫大山。
“晚晴,以前是我混账,让你和念念跟着我吃了五年的苦。”
“从今天起,我李向阳向你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娘俩!”
“靠山屯背靠着八百里长白山,那满山的野猪、黑瞎子、紫貂、老山参,全都是老天爷给咱们留的金库!”
“等熬过这个冬天,开春我就雇人在屯子东头盖三间大青砖瓦房,再去公社把你的代课老师手续办妥,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离了老李家那群吸血鬼,咱们的日子能红火成啥样!”
听着丈夫斩钉截铁的承诺,苏晚晴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伸出双臂紧紧环住李向阳的腰。
“嗯,我都听你的,只要咱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在一起,住地窨子我也愿意!”
灶膛里的松木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火星,地窨子外头风雪呼啸,地窨子里面却春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