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天镜被抬上来时,殿外下起了雪。
天界四季不侵,梵音殿更不见风霜。
可那日雪落在玉阶上,一层白压着一层。
像谁提前给我铺好了丧路。
审天镜悬在殿中。
镜面映出我的脸。
九尾灵狐的额纹在镜中泛着银光。
旁人看见,只会觉得尊贵。
我却觉得刺眼。
无妄扶着问璃坐下。
他没有再看我腕上的同心铃。
问璃靠在他身边,声音虚得像下一刻就会断气。
“仙子,我真的不想闹大。”
“只要你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我可以离开。”
我问她。
“什么东西属于你?”
她抬眼看向无妄。
答案不用说。
满殿都懂。
我点点头。
“好。”
“那就问镜。”
我走到审天镜前,将掌心按上去。
镜面亮起。
梵音殿内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问者何事?”
我说:“查三百年前姻缘簿改动一案。”
“查我沧溟是否剪过问璃与无妄的姻缘线。”
镜光一颤。
很快,镜中浮出司缘台的影子。
红线如河。
无数名字在光中起落。
我的名字与无妄的名字并在一处。
问璃的名字在另一侧。
她那条红线断在魔渊前。
断口齐整。
不是被人剪断。
是她自己以魂火焚断。
殿中有人变了脸色。
我回头看问璃。
“看清了吗?”
问璃脸白得厉害。
她抓紧无妄袖口,指节发青。
“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
“我那时只是凡人,怎么可能懂魂火断缘?”
我看向审天镜。
“继续查。”
镜面又亮。
画面里,问璃站在魔渊边。
她身后有一团黑雾。
黑雾里伸出一只手,递给她一盏灯。
问璃接过灯。
下一瞬,她亲手点燃自己的红线。
殿中哗然。
“她自己断的!”
“那她方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难道真是冤枉沧溟仙子?”
问璃猛地站起来。
“不!”
她扑向审天镜。
“这镜有问题!”
我伸手拦住她。
“审天镜是天帝亲赐。”
“你说它有问题,是说天帝也帮我作假?”
问璃被我一句话堵住。
她眼泪立刻滚下来。
她不看我了。
她看无妄。
“佛子,你信我。”
“我不知道镜里为什么会这样。”
“可我醒来之后,脑中全是仙子剪断我姻缘线的画面。”
“我若说谎,就让我魂飞魄散!”
她说完,竟真的抬掌拍向天灵。
无妄眼神一变,立刻握住她的手。
“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对问璃说的。
是对我。
我抬眼。
“够什么?”
无妄松开问璃,缓步走到审天镜前。
他的白衣扫过雪水,没沾一丝尘。
他抬手,一道佛光按在镜面上。
镜中画面骤然停住。
我心里一冷。
“无妄,你做什么?”
他说:“问璃魂魄残缺,记忆未必完整。”
“审天镜只能照见形,不能照见心。”
我笑了。
“现在证据摆在你眼前,你说镜照不见心。”
“若镜中是我剪断红线,你还会这么说吗?”
无妄沉默一瞬。
“沧溟,你不该逼她。”
我看着他。
“我逼她?”
“她在满殿仙神面前说我夺她姻缘。”
“她动不动就要散魂。”
“我拿证据自证清白,叫逼她?”
“那她哭一句,我是不是就该认罪?”
问璃缩在无妄身后,像一朵被风打坏的花。
无妄回头看了她一眼。
再看我时,他眼中多了决断。
“你心性太烈。”
我听见这四个字,忽然不想说话了。
心性太烈。
原来九尾灵狐不肯被污蔑,不肯低头,不肯让出爱人,就是心性太烈。
我握紧袖中的玉简。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所以呢?”
无妄抬手。
审天镜上的画面碎了。
不是消散。
是碎裂。
裂纹从他掌下蔓延开,像一张被撕开的脸。
殿中仙神全都站了起来。
“佛子!”
“审天镜不可毁!”
无妄没有收手。
他的佛光压下去。
镜面彻底黯了。
问璃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为了她,他竟毁审天镜。
无妄转身,声音响彻大殿。
“沧溟。”
“你身负九尾血脉,又执念过深。”
“今日之事,真假已不重要。”
我抬头看他。
“真假不重要?”
他避开我的眼。
“重要的是,你该修心。”
雪从殿外吹进来。
落在我睫上。
我没有眨眼。
无妄取出一卷金色法旨。
满殿仙神脸色骤变。
那是佛门罚令。
一出,便无回。
无妄将法旨展开。
金光照亮他冷白的指骨。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念出我的判词。
“九尾沧溟,妄动情执,扰乱天规。”
“罚入凡尘,历劫九十九世。”
“不得召回。”
我腕上的同心铃,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