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大拇指被婆子硬按在红印泥上，
眼看就要往那张替嫁字据上落。
“慢着！”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喝。
外院的赵管事领着府里的老医工站在门外，
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伤药。
崔氏皱起眉头，不悦地呵斥。
“赵全，谁准你带外院的人闯耳房的？”
赵管事连忙低头行礼，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回夫人，是老夫人刚醒过来，怕这丫头死在屋里误了明天的事，”
“特命小的带医工来给她看看伤，好歹留口气撑到洗尘宴。”
听到老夫人的名头，崔氏脸上的火气这才压下去几分。
她朝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把还没按手印的字据收进袖子里。
婆子一松手，我顺势跌坐在地上，悄悄把双手往袖筒里缩。
老医工蹲下身，一把拉过我的手腕就要号脉。
我躲闪不及，干干净净的手背顿时露在灯火下。
老医工愣了一下，捏着我的手直犯嘀咕。
“怪事，这丫头前天替二姑娘试药烫烂了手背，来讨药膏时还流着脓，”
“怎么去河里泡了一遭，反倒连个疤都没瞧见？”
我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站在门边的沈清辞听见这话，顿时起了疑心，快步走过来。
“是啊，刚进门我就瞧着她腕子不对劲，把她的手掰开我看看！”
眼看婆子又要伸手来抓，我心一横，
猛地抬手撞翻了桌上的红印泥盒和那碗黑药汁！
滚烫的药汁混着大团红印泥泼了我满手，
我又狠狠攥紧拳头，把刚才被沈清辞用断簪扎破的掌心血挤出来，
胡乱抹得十根手指到处都是血污和黑泥。
“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弄脏衣裳的！”
我举着那双血糊糊的脏手往沈清辞眼前凑，哑着嗓子哭喊。
“奴婢是怕手上的烫疮给二姑娘丢人，上船前特意刮了厚脂粉和蜡油封住伤口，”
“刚才在水里泡发了皮，如今混着脓血全烂在一块儿了，姑娘您仔细瞧瞧！”
沈清辞最是爱干净，见那双手又黑又红还往下滴着血水，
顿时恶心得直犯干呕，拿帕子捂着嘴连退了三大步。
“快拿开！脏死了，谁要看你这双烂手！”
老医工也被那股血腥味熏得缩回了手，
讪讪地赔笑说原来是拿脂粉封住了，怪不得刚才老眼昏花没看清。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借着发抖把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趁着崔氏转头训斥婆子不去拿抹布的工夫，
赵管事蹲下身帮我捡地上的碎瓷片，看着我满手血污，重重叹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动静心疼地埋怨。
“阿昭，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三日前交够赎身银，官府的放良文书昨儿一早就批下来了，”
“陈老伯在后门等了你一整天，可夫人硬把文书扣下，骗他说你自愿留下不肯走啊！”
我浑身一震，指甲死死抠进泥地里。
原来陈伯昨天就来接阿姐了！
阿姐明明昨天就能拿着放良文书活着回家的，
是崔氏硬扣下文书，把已经恢复自由的阿姐推上漏船害死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赵管事的手腕，哑声追问文书在哪。
崔氏正好转过身看见这一幕，几步冲过来一脚踹翻了赵管事。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背着我跟这贱婢嘀咕什么！”
赵管事爬起来，壮着胆子替我争辩。
“夫人，阿昭已经按规矩交足双倍银子赎身了，您怎能私扣官府的放良文书？”
“住口！”
崔氏一巴掌狠狠扇在赵管事脸上，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什么赎身？这贱婢当年按了手印卖进府里，生生世世都是清辞的影子！”
“她最疼江南那个病秧子妹妹，每个月指着府里的月例银子给妹妹抓药续命，”
“怎么可能舍得走？分明是你这狗奴才联手外人想拐卖侯府丫鬟！”
沈清辞也慌忙帮腔，催着崔氏快把这乱嚼舌头的管事撵出去。
崔氏冷哼一声，叫进两个护院，
拿破布堵住赵管事和老医工的嘴，乱棍拖出了院子。
耳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崔氏冷笑着从荷包里摸出两吊铜钱，哗啦一声砸在我脸上。
“阿昭，那张放良文书我已经锁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出这个门。”
她弯下腰，隔着衣袖抓起我的右手，
强行把我的大拇指按在了那张自愿顶名替嫁的字据上。
“明天定亲宴上，你老老实实装成清辞的样子给世子磕头赔罪。”
“只要你乖乖替清辞嫁进伯府，下个月我开恩，给你乡下那个病秧子妹妹多寄二两银子！”
说完，母女俩带着下人扬长而去。
木门外很快传来铁锤砸钉子的声响，她们竟叫人把门窗从外头钉死了。
我坐在漆黑的屋子里，看着手心里沾满血泥的铜钱，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