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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萧府与沈府门前的白灯笼便被尽数摘下。
红绸一匹匹送进来,盖住了昨日挂过白幡的长廊。
府里的下人忙得脚不沾地,谁见了我都笑着道一句恭喜,仿佛那口摆了七日的棺木,从未出现过。
母亲带着一群绣娘闯进我的院子,身后还跟着十几只装满珠宝的红木箱。
“这些都是给你添的嫁妆。”
她握住我的手,脸上满是失而复得后的欢喜。
“从前你总说烬言不在,嫁妆备得再多也没用,如今他平安回来,你可不能再推了。”
我打开最上面的匣子。
里面放着一套东珠头面,珠子浑圆明亮,是母亲珍藏多年的陪嫁。
小时候我偷偷戴过一次,被她罚跪了半日。
那时她说,这套头面只能给沈家最尊贵的女儿。
如今她终于肯给我了。
只是来得稍晚。
“娘替你戴上。”
母亲取出凤钗,笑着往我发间比画。
铜镜里,她看我的眼神温柔极了,像昨夜同意用假死试我的人并不是她。
“云桢,你也别怨我们心狠。”
“烬言如今是圣上亲封的镇北侯,盯着他的人那么多,我们总要确定,你配得上他这份情意。”
我指尖一顿。
“若我没通过呢?”
母亲脸上的笑淡了些。
“好端端的,问这种话做什么?”
“你若真的答应临风的求娶,或是拿着改嫁婚书离开,那便说明你与烬言没有缘分。”
“到时候娘自然会替你另外寻个好人家,总不会真的不管你。”
她说得轻松。
好像我在棺木前的七日七夜,不过是一次姑娘家出嫁前的挑选。
只要我选错了,他们便能换一个人,再让我重新过日子。
可他们都忘了。
人心碎了,哪能像婚书一样,烧掉再写一张。
兄长很快也来了,手中捧着一只长匣。
“别摆出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烬言为了赶回来娶你,连宫里的庆功宴都推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刀。
那是萧烬言在边关用过的贴身兵刃。
兄长将它塞进我手里,笑得爽朗。
“烬言让我转交给你。”
“他说以后他的命归你管,这总够赔罪了吧?”
我低头看着刀鞘上的旧痕,胸口忽然酸得厉害。
从前萧烬言出征时,我最怕收到前线军报。
每听说一场恶战,我便会去佛堂跪一夜,求神佛护他平安。
如今他的命真的归我管了。
可我的命,却已经快没有了。
午后,萧老夫人亲自来替我量嫁衣。
她将一只羊脂玉镯套上我的腕间,见镯子宽松得几乎要掉下来,忍不住皱眉。
“三年前还正好,怎么瘦成这样?”
我还没回答,她便叹了口气。
“也怪烬言,一去就是三年,让你白白吃了这么多苦。”
“不过男人在外建功立业,哪能总顾着儿女情长?”
“以后你做了侯府主母,要大度些,别拿这场考验同他翻旧账。”
“他肯费这么多心思试你,不也正说明他在乎你?”
我缓缓将玉镯推回腕间。
“母亲说得是。”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萧烬言在乎我的证明。
若他不爱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准备棺木、丧服与那场求娶?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以死亡为代价的证明。
傍晚,萧烬言带着新誊好的婚书过来。
他在我的书案前坐下,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画写下彼此的名字。
他的掌心覆着我的手背,温度顺着皮肤传来,让我恍惚想起年少时,他也是这样教我写他的名字。
“旧婚书被你烧了,只能再写一份。”
他靠近我耳边,低笑道:
“沈云桢,你昨夜烧得倒是痛快,就没想过我若不答应娶你,你该怎么办?”
我望着宣纸上并列的名字。
“那我便不嫁了。”
萧烬言眸色微沉,扣住我的下巴。
“闹脾气?”
“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如今倒敢说不嫁?”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悦,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他认定那杯酒是假的,也认定我所有的悲喜,都必须围着他转。
我没再解释,只将婚书仔细吹干。
腹中又是一阵绞痛,我借着转身取印泥,将喉间的血咽了回去。
萧烬言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在写什么?”
他的手伸向我方才压在婚书下的信。
我抢先一步收进袖中。
“给你的。”
“情书?”
他轻笑,低头吻了吻我的耳垂。
“等洞房夜亲口念给我听。”
我靠进他怀里,也弯了弯唇。
那不是情书,是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