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大婚前夜,萧烬言翻窗进了我的闺房。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落地时却没有半点声响。
我正站在铜镜前试嫁衣,听见动静回头,便看见他倚在窗边,目光一寸寸扫过我身上的红衣。
“不是说成婚前不能见面吗?”
我握紧衣襟,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毒性蔓延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这一天里,我吐了三次血,连指甲都泛起了青黑色,只能用鲜红的蔻丹遮住。
萧烬言朝我走来,替我系好松开的衣带。
“规矩是给别人守的。”
“我在边关三年,日日都想着回来见你,如今人在眼前,你还要我继续忍?”
他说得自然,仿佛三日前躺进棺材吓我的那个人,与他毫无关系。
嫁衣的腰身已经宽了。
萧烬言伸手环住我的腰,眉头渐渐蹙起。
“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不是这几天没好好吃东西?”
“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一点事情便要绝食守灵,弄得像天塌了一样。”
我抬眼看他。
“若你真的死了,对我而言,便是天塌了。”
萧烬言怔了怔,眼底很快漫开笑意。
他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嗓音低沉温柔。
“傻姑娘。”
“我命硬得很,阎王不敢收。”
“何况你还在京城等我,我怎么舍得死?”
我心口微颤。
这正是我曾经最想听到的话。
三年来,我靠着这一点微薄的盼望熬过无数个长夜。
可他明明知道我怕什么,却还是用自己的死来试我。
“阿言。”
我望着镜中相拥的两个人,轻声问:
“那一日,我若接下临风的婚书,你会如何?”
他环在我腰间的手慢慢收紧。
“不会有这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
萧烬言看着镜中的我,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后的锋利与笃定。
“你爱了我这么多年,别说临风跪下求娶,便是皇子亲临,你也不会跟他走。”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既然这么确定,为何还要试?”
他沉默片刻,抬手将我的脸转向他。
“战场上没有绝对之事,人心也一样。”
“云桢,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三年有没有改变什么。”
“事实证明,你没有让我失望。”
他说得坦荡,甚至没有觉得这话残忍。
在他眼中,只要我通过了考验,一切便皆大欢喜。
至于我守着棺木时有多绝望,举起毒酒时有多痛苦,都只是证明我忠贞的过程。
我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可若那杯酒是毒药呢?我为你殉情了呢?”
萧烬言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刮过我的鼻尖。
“又在说傻话。”
“你从小最怕疼,手上扎根刺都要掉眼泪,哪里真舍得死?”
“再说,满灵堂的人都看着,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有毒?”
他低头吻住我的唇。
我怕他尝到血腥味,偏过脸躲开。
萧烬言眸色一暗,伸手扣住我的后颈。
“明日便是夫妻了,现在还躲我?”
他的吻重新落下来,温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曾无数次幻想他凯旋后会怎样吻我。
如今终于等到,却只觉得嘴里的血越来越浓。
我死死咬住舌尖,直到他松开我,才将那口血咽下。
“明日,你会亲自迎我吗?”
我靠在他胸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烬言抚过我的长发。
“自然。”
“亲自踢轿门?”
“嗯。”
“也亲自掀帘,接我下轿?”
他低笑一声。
“沈云桢,你究竟有多急着嫁我?”
我的眼眶忽然发热。
“我怕来不及。”
萧烬言只当我又在说情话,将我拥得更紧。
“放心,这辈子还长。”
“明日之后,我有一生的时间陪你。”
天亮前,他从窗边离开。
我关上窗,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吐出的血瞬间染红了裙摆。
侍女哭着替我擦拭,我却让她剪下那一块染血的衣料,再用相近的红绸补上。
辰时,喜娘来到院中。
她们替我梳发、开脸,将沉重的凤冠戴到我的头上。
母亲站在身后抹泪,父亲背过身去,兄长则笑着说,不过是从沈府嫁到萧府,想回家随时都能回来。
我隔着红盖头,向他们一一拜别。
没人发现,我藏在袖中的手已经冷得没有温度。
花轿抬起时,街外锣鼓喧天。
我靠在轿壁上,忍着喉中不断涌出的血,将盖头最后一次理好。
至少见到萧烬言时,我应该是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