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转头,在看到我的时候,眼中全是防备。
父亲上前一步,将那个叫蘅哥儿的孩子牢牢护在怀里,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戒备。
顾衍挡在沈知柔身前,一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
“沈知雾,你怎么在这?”
我看着自己一折就断的手腕,这些年我只吃素食,日夜诵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知柔掌着顾府的大权,红光满面,气血充足。
这样的体型差距,我的至亲,却下意识站在那边,防备我。
我看向父亲,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爹,如今我这般模样,你们可还满意?”
父亲面色沉冷,没有半分愧疚。
“知雾,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当初的确是我们几人一同定下的计策。你自幼性子刚烈骄横,行事不计后果,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出声。
我猛地撩开宽大僧衣的袖口,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痕。
这是这些年为了父兄能往生,我日日用血抄佛经留下的印记。
我扯开衣襟,露出满身摔跤磕碰出来的青黑旧伤。
“这些是在庙中,被旁人排挤,夜里被锁在禅房外冻得浑身僵冷,我蹲在禅房外不知不觉睡着,从石阶上滚落磕出来的。不小心睡着后从石阶上滚落,磕出来的伤痕。”
我卷起沾满泥水的裤脚,两个膝盖已经变形,布满厚厚的旧茧淤青。
“为了父兄能来我梦里,我日日跪十个时辰,虔诚念经。即便寒冬也依然跪在结冰的地面,双膝早已毁损变形。”
掌心布满层层冻疮溃烂后留下的疤痕,是庵中尼姑听尽流言,刻意磋磨,大雪天逼我上山砍柴挑水落下的。
我含泪质问:
“我日日跪拜佛前,念诵经文,冻烂手脚,只求父兄亡魂得以安息。原来……你们根本就好好活在这里,阖家团圆,儿孙绕膝!”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为了我好吗?”
兄长皱紧眉头上前一步,语气满是不耐。
“沈知雾,本来就是你闯下祸事在先!你围了院子,惊吓知柔,害得她腹中孩儿险些不保,你犯了错,本就该受惩戒,何来这么多委屈。”
母亲抱着蘅哥儿,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嫌恶。
“去祖庙修行,是你自己主动请的,没有人逼你。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全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我怔怔看着母亲。
过往记忆翻涌上来。
从前我性情刚烈,事事不肯退让,处处比不上温顺柔和的堂妹。
十二岁那年,春日游湖,是沈知柔自己踩空跌落湖里,我拼了性命跳下去把她拖上岸,浑身冻得高烧昏迷。
可上岸之后,所有人只围着受惊哭泣的沈知柔,母亲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斥责我嫉妒堂妹,故意将她推落湖水。
十五岁,宫中赏赐的玉簪,沈知柔私自拿去玩耍不慎摔碎,转头哭诉是我妒忌她,将玉簪损毁。家中上下,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半句辩解。
这么多年,但凡出事,错处永远归在我的身上。
雨水越下越大,浇透我的衣衫,冰冷刺骨。
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在这个家里,错的人,就永远是我。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心一点点沉下去,万念俱灰,我转过身,只想就此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