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娘。”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在下陆珩,遭人暗算,误入此山。求姑娘……救命。”
他说话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吐字之间有军中人特有的利落,不像是寻常百姓。
沈清和没动。
陆珩见她不说话,似乎想抬手,但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眉头紧皱,倒吸一口凉气。他缓了缓,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姑娘若肯救我,在下……必当重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愿……以身相许。”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珩脑袋一歪,彻底昏迷过去,再无声息。
林间瞬间恢复寂静,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沈清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半分救人的恻隐,只剩满心的荒谬与冰冷。
以身相许?
她仔仔细细看了陆珩一眼,二十来岁的年纪,五官端正,眉眼深邃,虽然脸色惨白,但轮廓分明,放在现代能上电视,放在古代也是世家小姐们抢着嫁的那种。身上的劲装虽然染了血,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补丁。
这人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主儿。
放在这个十四五岁便成婚定亲、人人早婚早育的古代,怎么可能孤身一人、未曾婚配?
根本不可能。
骗鬼呢。
沈清和的脑子里飞速闪过那些她给女学生补课时听来的小说桥段。
女学生喜欢看言情,正处于叛逆期,前前后后赶走了几个家教老师。家长拿女儿没办法,只能高薪聘请家教。
沈清和为了和女学生有点共同语言,也看过一些。其中最常见的套路就是,男主出征,女主在家苦苦等候。男主凯旋归来,身边却多了个“救命恩人”,柔弱不能自理,只能以身相许。女主不能生气,生气就是善妒,就是不够大度,就是配不上男主。
然后女主心灰意冷,男主追妻火葬场。结局两人又恩恩爱爱在一起。而救命恩人好点的放人离开,差点的就死在后宅。
沈清和又看了一眼陆珩。
原主是怎么死的?
一个独居深山、无依无靠的采药女,要是运气差采药的时候摔死了,原主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怨气。回顾原主着十七年,祖孙俩虽然不是大夫,但采药为生,天长地久地,山上各种药材的药性也一清二楚。
村民们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哪里有钱去看大夫,找祖孙俩拿点草药也就熬下去了。所以家家户户对祖孙俩都很是尊敬。
那原主冤死的原因,很可能就在今天了。救了一个明显身份不凡的男人。男人说要报恩,以身相许。原主信以为真,卷进他和女主的感情纠葛里。最后死在某个所有人都忘了她的角落。
恩将仇报。纯纯的恩将仇报。
女人救了男人一命,报答方式是给他当妾,伺候他,伺候他正妻,伺候他一家老小。
要是男人救了女人呢?要么是“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要么直接“小姐你跟我走吧我养你一辈子”,横竖都是男人占便宜。
但男人救男人呢?要么加官进爵,要么荣华富贵,要么歃血为盟结为兄弟。没听说过哪个男人因为被另一个男人救了就要给人当妾的。
沈清和攥紧了柴刀。
不能救。绝对不能救。救对人是积德,救错人是要命。
救了就是当妾,当妾就是进宅斗,进宅斗就是短命。
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里能在古代精心培养了多年的大家闺秀手里讨得到好。她上辈子吃够了短命的苦,这辈子好不容易有重来的机会,活到六十岁的任务还没开始呢,凭什么要为别人的锦绣前程陪葬?
沈清和冷冷瞥了一眼昏迷在地的陆珩,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她干脆利落地弯腰,背起自己的竹药篓,抬手理了理滑落的箬笠。
沈清和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走了几步,她甚至小跑起来,箬笠边缘的露水甩了一路。
救人?救什么救。救了你,你“以身相许”,然后我变成妾,然后变成炮灰,然后死。这买卖太亏了。
她才不要当什么救命恩人小妾。
她要活到六十岁,安安稳稳地老死。这个世界的陆珩,不管是将军还是什么,跟她沈清和,从现在开始,没有一丁点关系。
沈清和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灌木丛,才扶着树干喘粗气。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你跑什么?”
沈清和喘匀了气,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没听到?他要以身相许。”
“那不是报恩吗?”
“你懂什么。”沈清和翻了个白眼,“他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长得不差,穿着讲究,一出手就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没成亲?要么家里有个出身高贵的妻子等着他回家,要么根本就是随口一说,先把人哄住了再说。不管哪一种,我进了他的门,就是砧板上的鱼。”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得还挺多。”
“不多不行。”沈清和继续往山上走,脚步轻快了不少,“我上辈子不想多点哪里能读完大学,这辈子要寿终正寝,那肯定更得小心。”
系统没有再说话。
沈清和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系统,你老实告诉我,原主是不是就是救了这个人导致了后续的冤死?”
“……权限不足。”
“行,你不说我也知道。”沈清和哼了一声,“肯定就是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呵。”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已经彻底亮了,山间的雾气正在散去。
“走吧,采药去。今天多采点,攒钱。等攒够了钱,就可以另寻出路。离这个男人远远的,离这些破事远远的。”
山下晨光正好,前路平平淡淡,无灾无难。
这才是她沈清和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