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背着药篓往山下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山脚的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坡上。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早饭的香气。沈清和走在村道上，箬笠压得低低的，心里还在盘算今天采的药材能换几个铜板。
“阿和！阿和！”
邻居王婶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兴奋，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人。
沈清和站住，心里已经先叹了口气。王婶这个人，心眼不坏，但有个毛病，村里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也是第一个忍不住要往外说的。
“你可算回来了。”王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压着嗓子，眼睛放光，“我跟你说件稀罕事，你猜今儿山上怎么了？”
沈清和面不改色：“怎么了？”
“猎户赵家那个闺女，叫赵杏儿的，你知道吧？”王婶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接着说，“今儿天不亮她爹上山下套子，她跟着去帮忙，在山里捡了个人！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穿着好料子的衣裳，胸口一道大口子，血都凝了，人昏在那儿，进气多出气少。”
沈清和的手指在背篓带子上微微一顿。
王婶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说得起劲：“赵杏儿那丫头也是胆大，硬是把她爹叫过来，两个人一块儿把人抬下山了。现在搁在赵家屋里躺着呢。村长也去了，说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身上还带着一块令牌，铜的，上面还有字，咱们村没人认得，但肯定不简单。”
沈清和“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这人也是命大。”王婶感叹道，“猎户说那伤口再深一寸就扎到心肺了，愣是让他撑到了有人来。你说他是不是个有福气的？”
沈清和没接话。
有福气？当然有福气。男主嘛。身中重伤不死，这是基本操作。跑了一个沈清和，还会有赵杏儿。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赵杏儿，猎户家的闺女，原主记忆里有这个人。比原主小一岁，十六，性子直，力气大，能扛半扇猪，村里人都说她是“投错了胎的男娃”。家里爹娘都在，还有两个弟弟，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穷，属于村里最踏实的那一类人家。
要是赵杏儿救了陆珩，那后面的情节会怎么走？
沈清和想了一下，觉得赵杏儿比原主安全得多。她有爹有娘有兄弟，不是孤女。陆珩就算要“报恩”，赵家也不会像原主那样毫无还手之力。赵屠户家的闺女，就算进了将军府当妾，至少娘家能撑腰，日子比原主好过得多。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亏。
不是为自己，是为原主。
原主救了陆珩，死了。赵杏儿救了陆珩，最多当个妾。这个世道对救人的女人，就是这么点回报。
“阿和？”王婶见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沈清和回过神：“没什么。赵家那边……有没有说要不要找大夫？”
“找了，可咱们村离镇上远，来回要大半天，赵杏儿她爹托人去镇上请大夫了，但今天肯定是到不了的。”王婶顿了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赵杏儿她爹刚才还跟我打听你呢。”
沈清和眼皮一跳：“打听我做什么？”
“你不是懂草药吗？你爷爷在的时候，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不是找你们祖孙俩？”王婶理所当然地说，“赵杏儿她爹知道你今天上山采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止血的草药，先给人敷上顶一顶。他去了你家一趟，都没见人。”
沈清和深吸了一口气：“王婶，赵叔是猎户，家里止血药肯定常备，不至于缺止血的东西。我今儿采的都是寻常药材，治不了那么重的伤。赵家还是等镇上的大夫吧。”
王婶“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但也没多想，又念叨了几句“赵家这回可真是要起来了，救了这么一个大人物”。
沈清和往自己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的方向。那边隐约有人进进出出，比平时热闹得多。
沈清和把药篓里的药材倒在院里的竹匾上摊开晾晒，一边翻拣一边留意着院门外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赵大牛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院门外始终安安静静。
沈清和直起腰，想了想，明白了。赵大牛是猎户，常年进山，刀伤擦伤是家常便饭。家里金疮药、止血草这些东西肯定备着，手法也熟。他去找王婶打听，多半是随口一问，真到了要紧关头，自己就能处理。猎户的女儿，从小跟着爹上山，包扎伤口这种事，恐怕比原主还利索。
这就对了。
沈清和松了口气。
她刚才在路上还在想，如果赵大牛真找上门来，她要怎么拒绝。拒绝吧，显得不近人情，村里人以后难免说闲话。不拒绝吧，又怕重蹈原主的覆辙。现在赵家自己能解决，她连拒绝的麻烦都省了。
“系统，”她在心里问，“赵杏儿救了陆珩，原主的冤死线是不是就断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不一定。”
“什么意思？”
“赵杏儿救了陆珩，陆珩要报恩，对象就是赵杏儿，跟原主没关系了。原主这条线算是断了。但你别忘了，陆珩今天在山上见过你。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人，是你。”
沈清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又没看到我长什么样。”
“但他记得有个穿青麻窄袖、戴箬笠的姑娘。你觉得他醒来之后，会不会想找这个人？”
沈清和把最后一棵草药摊开，拍了拍手上的泥。
“找就找。我又没害他，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搬得动一个受伤的成年男子，这不就去山下找人帮忙了，谁知他运气好，就碰上赵杏儿了。”
“再说了，就他这个身份，等赵叔请的大夫看过后，还能留在这村里几天？”
不过，沈清和想着这几天还是低调为好，换个山头采药。至于陆珩，那是谁？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