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开车很稳。沈念坐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上。从民政局出来到现在,两人没说过一句话。车载空调嗡嗡响着,温度刚好,她却觉得指尖发凉。
“陆家老宅有点旧。”陆砚深忽然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份文件,“民国时期的房子,我爷爷留下来的。你住东侧客房,有独立卫浴。”
沈念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午后阳光削出硬朗的轮廓,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知道了。”她说。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老洋房的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墙。三层高的建筑,阳台上有铸铁雕花栏杆,墙角爬着半墙青藤。沈念下车时踩到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管家陈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蓝色旗袍,看起来比沈家那些佣人更体面。
“陆先生,沈小姐。”她微微躬身,“房间都收拾好了。”
陆砚深点头,迈步往里走。沈念跟在后面,鞋跟敲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屋子里光线暗,家具都是深色红木,雕花繁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
陈姨带她上楼。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尽头,陈姨推开一扇门:“沈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沈念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窗边有一张书桌。窗户正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遮住了大半光线。
“隔壁呢?”她问。
陈姨顿了一下:“隔壁是主卧。陆先生住。”
沈念没再说话。隔着一扇门的距离,比沈家那条走廊还近,却比陌生人还远。她放下行李箱,道了声谢。
陈姨走后,她环顾四周。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浅灰色棉质,标签还没剪。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尺码都对。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指尖碰到那件白衬衫时停了一下——那是今天民政局穿的。
太阳下山后,老宅安静得发闷。沈念洗了澡,热水冲了很久,把脸上的妆卸干净。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弯腰从行李箱里翻睡衣。
手指摸到一件丝绸吊带——是她带的那件。可拉链卡死了。她拽了两下,拉链头纹丝不动。她换了个角度再试,手指一滑,后背的扣子勾住了头发。她侧过身对着镜子,看见一缕湿发缠在搭扣上,越扯越紧。
她试了十分钟。头发缠了三四圈,手指笨得不像自己的。浴室里的雾气还没散,镜面模糊,她踮着脚凑近看,后背的搭扣像一只咬死不放的嘴。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陈姨应该还没睡。她拨了内线,响了五声,没人接。又响了三声,还是没人接。她挂了电话,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陈姨睡了。
沈念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扇门透出灯光,陆砚深还没睡。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拖鞋走过去。走廊里很静,地毯吸掉了她所有的脚步声。她站在主卧门前,抬手,指节屈起,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陆砚深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微敞,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看到她时,目光顿了一下——她披着浴袍,头发湿透,发梢往下滴水,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有事?”
沈念站在门口,耳根已经烧起来了。她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发丝绞着搭扣的后背:“我的睡衣卡住了。头发缠在扣子上,解不开。”
陆砚深没说话。他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又移回她脸上。
“陈姨睡了。”沈念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我打了好几次电话。”
他沉默片刻,侧开身:“进来。”
她迈进门。主卧比她房间大很多,床是深色的,被子叠得整齐。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摊着几份文件。她站在床边,不敢乱动。陆砚深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后背的乱局。
“别动。”他说。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那缕湿发。沈念一僵,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拨开缠在搭扣上的发丝,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她没预料到的耐心。浴室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在瓷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的指尖从发丝间滑过,偶尔碰到她后背的皮肤。那触感极轻,像一根羽毛扫过。沈念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得到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空气,烫得她后背发麻。
拉链卡死的位置在腰侧。他的手指顺着她后背滑下去,找到拉链头,试着拨了两下。卡得很紧,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指尖压住拉链齿,另一只手扯住布料往外带,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拉链开了。
沈念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指尖在拉链解开的那一瞬间擦过她的侧腰,那一点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皮肤上。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涌上耳根的声音。
陆砚深收回手,退了一步。
“以后有事找陈姨。”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谢谢。”
她快步走出主卧,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纹,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低头看了一眼——浴袍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她刚才就那样站在他面前。
她闭上眼,骂了自己一句。
走廊另一头,陆砚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指尖上。那一点触感还在,像某种残留的温度,怎么也甩不掉。他缓缓攥起拳头,又松开。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两行,字是花的。他把文件放回去,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像某种他认不出的形状。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沈念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后背,搭扣已经松开了,头发也散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上。她扯掉浴袍,换上那件丝绸吊带,拉链顺畅地滑到顶。
他在她身后站了那么久,指尖的温度像留在皮肤上的一枚印痕。
她爬到床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线。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脑子里全是那根搭扣,那缕头发,以及他手指拂过她皮肤时那一点极轻的触感。
“以后有事找陈姨。”
她闭上眼,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念合同条款。可他的手指解开她头发的时候,动作那么慢,那么稳。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地板。她坐起来,头发干透了,蓬松地散在肩上。她换好衣服下楼,陈姨正在餐厅摆碗筷,见她来了,微微欠身:“沈小姐早。”
“陆先生呢?”
“陆先生七点就出门了,去公司。”陈姨替她拉开椅子,“他让我转告您,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沈念坐下来,端起粥碗。白瓷碗壁烫着指尖,她顿了顿,把碗放下。餐厅里很静,只有窗外老槐树上鸟叫的声音。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翻滚,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书桌上摊开的文件,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她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