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在离职单上签完字,人事大姐叹了口气,把补偿金转给他,五千块。
他刚出康宁的门,手机就震成一片。
江城宠物交流群里,他救猫的视频和拆穿猫舍的视频都被顶到了最上面,标题一个比一个响。
"康宁黑心套餐被拆穿,助理兽医当场打脸院长!"
"星期猫实锤!旺财猫舍喂药撑精神,五千块的猫三天就垮!"
群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问:"秦医生在哪坐诊?我家狗子尿血,想找他看看。"
有人答:"听说是被康宁开除了,还没着落呢。"
"被开除了?这样的兽医都不留,康宁是真黑。"
秦牧没看群,他沿着宠物街走了一圈。
街角有间小门面,挂着转让的牌子,玻璃上贴着灰扑扑的旧海报,里面堆着几个货架。
月租两千五,押一付三,得一万。
他卡里加一起,还剩六千三。
秦牧蹲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半根。
两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三,一万。
他算了三遍,怎么算,都差一截。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吗?那间门面,我租。"
"押一付三,一万,你有钱吗?"
"有。" 秦牧说,"先付三个月,押金我下个月补上,行吗?"
"行吧,你看着老实。"
挂了电话,秦牧抬头看那块旧招牌,上面印着 "祥瑞宠物用品",字都褪色了。
他从包里翻出一卷自喷漆,踮起脚,在招牌下面喷了四个字:牧野兽医。
喷到 "医" 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医生!"
秦牧回头。
孙姐站在街对面,怀里抱着团团,身后跟着七八个提着航空箱、抱着猫狗的大爷大妈。
"我就知道你在这条街!" 孙姐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跟街坊说了,秦医生要自己开诊所,谁家毛孩子有病,都来找他!"
"孙姨,我这还没开业呢。"
"开业了!" 孙姐一拍箱子,"团团,叫!"
橘猫团团在她怀里喵了一声,声音响亮。
孙姐身后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妈凑上来,举着只泰迪:"秦医生,先给我家豆豆看看,它这两天老挠耳朵!"
"排队排队!" 孙姐一挥手,"秦医生先收拾,咱一个一个来!"
秦牧愣了一下,笑了。
"行,开业。"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一个下午,牧野兽医的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是街坊邻居,抱着猫狗来的。
有只金毛,后腿有点瘸,主人说跑了三家医院都说要做髋关节置换,开口就是两万。
"两万?" 秦牧蹲下来,"先让我看看。"
他按住金毛的后腿,从髋部一路摸到膝盖,金毛没躲,反而舒服地哼了一声。
他听到金毛说:"腿不疼,就是痒,我老挠。"
秦牧扒开金毛后腿的毛,皮肤发红,有皮屑,典型的真菌感染。
"髋关节没事。" 他说,"是真菌,擦药就行。药钱八十。"
金毛主人愣了半天:"八、八十?"
"八十。" 秦牧说,"药膏,回去一天两次,抹十天。"
金毛主人差点哭出来:"我前头都准备卖车了!"
队伍里有人探头:"秦医生,我这猫不吃不喝三天了,是不是传腹?"
"先查体温。" 秦牧把猫接过来,手搭在它腹部,"传腹要做 B 超和腹水检查才能定,不吃不喝先看是不是肠胃问题。"
猫在他手里 "喵" 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肚子胀,胀,难受。"
秦牧轻轻按了按猫的肚子,摸到一团硬块。
"毛球堵了。" 他说,"喂点化毛膏,加三天观察。四十块。"
"四、四十?" 那人也愣了。
"四十。" 秦牧说,"回去要是还不行,再来,那时候再查 B 超。"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消息又传了一层:牧野兽医,只做必要检查,不坑人。
就在这时候,秦牧的手机响了。
是兽药经销商老钱。
"小秦," 老钱压着嗓子,"跟你说个事,康宁的周建雄往我这儿打过招呼了,说谁给你供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我这边,爱莫能助。"
"知道了,钱叔。谢了。"
挂了电话,秦牧看着诊桌上那半箱常用药。
血清、消炎药、驱虫药,撑不了几天的量。
他没说话,低头把药箱理了理。
孙姐看出来了,凑过来:"秦医生,咋了?"
"没事。" 秦牧笑了笑,"药有点紧,我明儿想辙。"
孙姐没再问,她回头喊了一声:"老姐妹们,秦医生这新开的,大家多捧场啊!"
"捧场!" 红棉袄大妈第一个应,"就冲他不让咱多花冤枉钱,这诊所,我认!"
"认!"
"秦医生,办卡!我这猫以后就定点你这儿了!"
人群里你一句我一句,当场就有三个人办了储值卡。
秦牧看着桌上那几张卡,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轻了一点。
他想起在康宁的两年。
每天早会,周建雄都站在前面讲:要把客户当家人,要把毛孩子当自己孩子。
散会之后,同一个周建雄,把单子拍到他桌上:全项检查,先开上。
一套话术,两个版本。
秦牧那时候总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现在他明白了。
问题不在话术,在人。
他把那几张卡收进抽屉,跟挂号单摞在一起。
"孙姨," 他说,"明天开始,我这儿八点开门。"
"好嘞!" 孙姐应得响亮,"明儿我第一个来!"
下午五点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秦牧关上门,坐在诊桌后面。
诊桌上摆着一沓挂号单,一共九张。
他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完,把单子理齐,放进抽屉。
抽屉里,那张旧照片又露了出来。
橘猫蛋黄趴在他膝盖上,圆滚滚的,眼睛眯成两条线。
那是三年前拍的。
那时候秦牧还在青柠县兽医站,蛋黄还小,圆得像只汤圆。
后来他来了江城,蛋黄跟着他。再后来,蛋黄病了。
秦牧想起那个下午,他抱着蛋黄冲进康宁,周建雄说要做全套,他说做,什么都做。
血常规,生化,彩超,住院,止疼泵。
全套做完了,蛋黄还是没救回来。
钱花了八千,猫没了。
周建雄说:它底子差,谁也救不了。
秦牧当时信了。
直到他在康宁待了两年,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那套检查,有些根本不用做。那天的用药,有些根本不该用。
他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放了回去。
"蛋黄," 他低声说,"你看见了吗。我自己开了个诊所。"
"我不坑人。"
"我把该做的检查做了,不该做的,一件都不做。"
"这一回,我替你把账,慢慢算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墙上的钟,一下一下走着。
秦牧把照片放回抽屉,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
车窗摇下一条缝,里面的人拨了个电话。
"钱主任,就是他。牧野兽医,秦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一个被康宁开除的助理,翻不出什么浪。先看看,不急。"
"是。"
车窗摇了上去。
轿车发动,无声地开走了。
诊室里,秦牧一无所觉。
他站起来,拉亮招牌的灯,橘黄色的 "牧野兽医" 四个字,在夜色里亮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身后,诊桌上,那块淡蓝色面板悄悄浮现,又悄悄隐去。
【声望值:+70。当前声望:150。】
【声望等级:本地宠物圈已有名声。】
【提示:声望值突破 100,触发制度保护。康宁宠物医院已无权以 "院规" 名义限制宿主执业。】
【新线索:旺财猫舍与康宁转介绍记录,待查。】
秦牧没回头。
他伸手,把 "牧野兽医" 的灯又调亮了一档。
这条街,从今晚开始,有他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