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去了后院。
卤坛还摆在院角,坛口的黄泥看着完好。
可木盖周围多了一圈水痕。
水顺着坛身往下流,在地面汇成一小摊。
我蹲下闻了闻。
水里有盐味,还有一股旧木头泡烂后的气味。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
“昨晚听见什么了?”
我本想说没有,可他脸上的神色让我改了口。
“有人在窗外叫我。”
“你答应了吗?”
“没有。”
爷爷肩膀松了一点。
他走到坛边,用一根竹枝蘸起地上的水。
竹枝刚碰到水,表皮立刻变黑。
我吓了一跳。
“这里面到底装过什么?”
爷爷将竹枝扔进灶膛。
火苗蹿起半尺,颜色发绿。
“你只要记住,不能开坛。”
“那几块豆腐怎么办?”
“等它自己安静。”
我听得心里发堵。
三十年前,父亲还活着。
可我从没听父亲提过这口坛子的来历。
我追问爷爷,坛子是不是跟父亲有关。
爷爷突然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却把我打懵了。
“别提你爹。”
他说完转身回屋,关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方芸端着洗菜盆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问我是不是又惹爷爷生气。
我说爷爷嫌我打碎豆腐。
她瞪我一眼,让我赶紧去集市补货。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看卤坛。
黄泥封口上,出现了四个浅浅的凹痕。
像有人从坛子里面,用手指顶过。
我在集市买完豆腐,顺便找了村里的老木匠杜伯。
杜伯年轻时跟我父亲关系很好。
听我提起老卤坛,他手里的刨子当场掉在地上。
“你动它了?”
“掉进去几块豆腐。”
杜伯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他关上铺门,把我拉到里屋。
“三十年前,你家不是开饭馆,是开豆腐坊。”
“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奶奶怎么没的吗?”
我只听说奶奶得了急病,去县医院的路上断了气。
杜伯却摇了摇头。
“她不是死在路上。”
“她死在你家后院。”
我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杜伯压低声音。
“那年夏天,你爷爷在院里挖卤池,你奶奶下去清淤,再也没上来。”
“等村里人赶到,池里只有她一只鞋。”
“尸体呢?”
“没找到。”
“那么浅的池子,怎么可能找不到?”
杜伯看向门外。
“第二天,你爷爷就把卤池填了。”
“第三天,那口黑陶坛出现在院里。”
我浑身发冷。
“坛子是谁送来的?”
“没人看见。”
杜伯不肯再说,把我推了出去。
我回家时已是傍晚。
院门还没打开,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
方芸正在厨房切肉。
她吸了吸鼻子,问我是不是买了臭豆腐。
我说集市上有人卖,可能衣服沾了味。
她没多想,让我把新豆腐泡进水里。
夜里,臭味变重了。
我躺在床上,几次想去查看,最后还是忍住。
凌晨一点,后院又响起刮擦声。
这次不是刮坛壁。
声音沿着地面移动,从院角一直来到我们门外。
门板下方的缝隙里,慢慢渗进一股黑水。
我拉亮灯。
黑水停在床前,没有继续往前。
方芸也醒了。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我连忙拦住她。
“水管漏了,我去处理。”
我拿起拖把,将黑水推回门外。
拖把刚碰到水,屋里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有东西贴着门板呼吸。
方芸抓紧我的胳膊。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女人问:“豆腐,是你送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