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了七遍,苏酒才从被窝里挣出一只眼睛。
窗外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缝了好一阵才适应。他翻身坐起来,脑子还糊着一层浆糊——昨晚研究“咸鱼护体”的原理研究到半夜,什么“霉运转移”“混沌归元”,越想越觉得玄乎,后来干脆从床底下摸了半坛子不知道谁藏的米酒,边喝边琢磨。
喝到后半夜,他得出一个结论:管它什么原理,能躺着就别站着。
然后他就一头栽进枕头里,睡死了过去。
此刻他坐在床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太安静了。
杂役院东厢住了七八个人,平时卯时不到就开始叮铃咣啷地起床洗漱,李小抠那个抠门鬼连洗脸水都要跟人抢半盆。可今天——院子里静得像坟地,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苏酒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终于确认:整个院子就他一个人醒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紧,随即又是一松。
“早课取消了?”他自言自语,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又打了个哈欠,“那感情好。”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从床底下的木盆里捞了条半干的布巾,沾了点水往脸上一抹,算是洗过了。又对着墙角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长得还算周正,就是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活像前世连续加班三天的自己。
“啧,”他咂了咂嘴,“这破体质,睡少了就挂相。人家修仙越修越精神,我越修越像熬夜码字的。”
他随手把布巾往肩上一搭,推门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爬到了院墙上方,暖融融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昨夜的露水晒得干干净净。苏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和厨房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米粥香。
他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
“先去食堂碰碰运气。”苏酒拍了拍肚子,脚步轻快地往食堂方向走。
青云宗外门的食堂叫“五味堂”,说是堂,其实就是一溜三间瓦房,门口支着两口大锅。平时这个点儿,门口早就排起长队了,新来的杂役弟子们一个个端着碗,挤在窗口前等粥。可今天——
苏酒站在五味堂门口,愣住了。
一个人都没有。
灶台是冷的,锅盖掀开,里面干干净净。别说米粥了,连一滴米汤都没剩下。他绕着食堂转了一圈,又跑到后厨窗口探头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连平时那个胖厨子都不见了踪影。
“什么情况?”苏酒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有些发愁,“今天食堂放假?那我去哪儿蹭早饭?”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灵兽园那边碰碰运气——那边管兽的弟子偶尔会偷偷煮点妖兽蛋——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酒探出头一看,是两个比他早几天入门的杂役弟子。两人扛着斧头,正低着头往山门方向走,脸上的表情像刚死了爹。
苏酒眼睛一亮,赶紧喊住他们:“哎!兄弟,等一下!今儿什么情况?怎么人都没了?早课取消了?”
那两个弟子停下脚步,回过头。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叹了口气,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早课?早课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苏酒一愣,“那怎么没人叫我?”
“叫你?”瘦高个儿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新来的吧?昨晚跟你同院的那批人,今早全被罚了。”
苏酒眨巴眨巴眼:“罚了?罚什么?”
另一个矮胖弟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集体睡过头了呗!今早卯时三刻,管事师兄来查早课,结果东厢那帮人一个都没起。你猜怎么着?管事师兄自己也睡过头了!”
苏酒愣了:“……啊?”
“哈哈哈,你敢信?”矮胖弟子笑得直拍大腿,“那个负责叫早课的周师兄,昨晚喝多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都懵了,连滚带爬地跑去查房,结果发现东厢西厢全睡死了。他也不敢瞒,只好如实上报。管事一看,好家伙,新来的杂役集体旷课,这还了得?当场全罚去后山砍柴了,一人一天两捆,砍不完不许回来吃饭!”
苏酒听得目瞪口呆。
“砍柴?”他下意识问,“那……那我呢?”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瘦高个儿耸了耸肩:“你?你不是没被罚吗?你压根没去早课,也没人查到你头上。周师兄自己都睡过头了,哪还记得挨个点名?估计管事那边压根不知道还有你这么号人。”
矮胖弟子补了一句:“你小子运气好,赶上了。你要是跟他们一起住东厢,这会儿怕也在后山抡斧头了。”
苏酒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个消息。他住在西厢最里面那间小屋,确实跟东厢那群新晋杂役不在一块儿。昨晚他喝酒喝得晚,回屋时东厢的人早睡下了,今早他又起得晚,阴差阳错——他成了唯一一个既没赶上早课、又没被罚的人。
“那……”苏酒试探着问,“那今天的早饭……”
“别想了。”瘦高个儿摆了摆手,“管厨房的胖婶儿也被叫去后山帮忙了,说是砍完柴要验货。今儿中午之前,五味堂怕是不会开火了。”
两人说完,扛着斧头转身走了,留下苏酒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天。
半晌,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转身走进五味堂,绕过灶台,在后厨角落的柜子里翻了翻。还真让他翻出半锅闷好的白米饭,还有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大概是胖婶儿走之前备好的,还没来得及收进储物柜。
苏酒也不客气,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几筷子咸菜,剥了颗蛋,蹲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就着正午的日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饭是凉的,但米粒饱满,嚼起来带着一股甜香。咸菜脆生生的,咸淡刚好。苏酒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感慨:“看到没,这就是命。别人早起——被罚砍柴。我睡懒觉——独享午饭。”
他咽下一大口饭,又咬了口蛋,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前世在大厂,迟到五分钟就要扣绩效,全勤奖泡汤,还要被组长当众点名批评。可在这儿,他睡到日上三竿,不但没人罚他,还白捡了一顿早饭。
“果然,”苏酒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只要我够咸鱼,KPI就追不上我。”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慢悠悠地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日头正高,院子里静悄悄的。苏酒推开门,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凌乱的床铺,忽然觉得——下午是不是该去后山钓会儿鱼?
反正没人管他。
他蹲在石阶上又剥了第二颗蛋,蛋白滚圆,在掌心微微弹了弹。后山方向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伐木声,隔了两道院墙,闷得像隔着棉被捶鼓。
苏酒咬了口蛋,歪头听了片刻,咧嘴乐了。
“听这动静,李小抠他们砍得挺卖力。”
他慢悠悠把蛋咽下去,掸了掸指尖的碎屑,起身绕到五味堂后墙根。那里有一排半人高的竹篱,篱笆缝里钻出一丛野薄荷,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苏酒顺手掐了两片叶子,搓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辛气直冲脑门,把残余的困意冲散了大半。
他打了个哈欠,往自己那间小屋踱回去。路过东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歪歪扭扭,有几床被子干脆摊着没动。地上扔着一只鞋,还有半盆没倒的洗脸水。苏酒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忽然想起昨晚他摸回屋时,东厢那边还亮着灯,李小抠趴在窗台上跟人争论“引气入体”的口诀,说什么“气走丹田要意守三寸”,争得面红耳赤。
“争个屁,”苏酒嘀咕,“今儿全去砍柴了。”
他摇头晃脑地走回自己屋,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回床沿,仰面往后一倒。破旧的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像在抱怨他这坨咸鱼又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