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尘就被一阵细碎的动静弄醒了。他睁开眼，对上两粒黑豆似的眼珠子。
小凤蹲在他胸口，歪着头看他。那双小眼睛里没了昨晚的涣散，亮晶晶的，带着点好奇。叶尘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它的背——触手温热，羽毛虽然还是焦黑的，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你……好了？”
小凤不会回答，只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叶尘倒吸一口冷气，那力道不大，却让他指尖一阵发麻。他坐起身，把小凤放在膝头，仔细检查它的伤势。昨晚那些渗血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呼吸也平稳了。这恢复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他伸手去清理小凤翅膀上沾着的血痂。指尖刚碰到那层干硬的暗红色，一阵灼热猛地窜上来。
金光从他指尖迸出，像一条细线，直直没入小凤的眉心。叶尘身子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小凤也抖了一下，羽毛炸开，随即安静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团模糊的意识，直接灌进脑子里。懵懂的、胆怯的，带着点奶气的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依赖。像婴儿咿呀学语，又像小动物蜷在窝里发出的细弱哼鸣。
叶尘瞳孔骤缩。
他听得懂。他居然听得懂一只鸟在想什么。
那团意识里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有情绪和画面——焦黑的树干、冰凉的雨、疼痛、饥饿，然后是叶尘的脸。画面里的叶尘正伸手递来一截根茎，画面里的叶尘蹲在草堆边，手掌温热。
叶尘的喉头动了动。他试探着在心里回应，把念头压成一种温和的、不带威胁的“信号”——就像前世哄实验室里受惊的小鼠那样，把情绪放平，放软。
小凤的羽毛慢慢收拢了。它歪了歪头，往前蹭了两步，用喙碰了碰叶尘的食指。那团意识里的恐惧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亲近。
叶尘长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只巴掌大的幼崽，心跳快得有些发慌。万灵之契。这四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古老的重量。他不敢声张。废灵根杂役突然有了能和灵兽沟通的本事，传出去，要么被当妖怪烧了，要么被哪个长老抓去当工具。哪个结果都不好。
他先把小凤重新藏进草堆里，出门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又照常去灵兽园扫了三圈粪便。回来时，他顺道在园子边的灌木丛里翻了一阵，抓了几只肥绿的灵虫。
前世做基因工程时，他最擅长的就是给实验动物配营养餐。这一世没有精密仪器，但他记得原理。灵虫晒干，磨成粉，这是蛋白质来源。他找到一株叶片带锯齿、揉碎了有股辛辣味的火焰草——这玩意儿在灵兽园边上长了一大片，没人稀罕。他把草汁挤出来，混进虫粉里，搅成深绿色的糊糊。
小凤闻到了味道，从草堆里探出脑袋，黑豆眼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陶碗。
“饿了？”
小凤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从草堆里滚出来，一头扎进碗边。叶尘看着它啄了两口，又啄了两口，吃得急，糊糊沾了一嘴，还拼命往喉咙里咽。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慢点，没人抢。”
小凤没理他。但叶尘注意到，它翅膀上那片焦黑的羽毛，在阳光底下，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泽。
三天后，小凤已经能稳稳地飞到叶尘肩头了。它蹲在叶尘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叶尘蹲在地上用木棍翻捡焦草。羽毛虽然还没换完，但焦黑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绒毛，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
“记住，”叶尘偏过头，压低声音，“在外人面前，你得装成普通麻雀。别冒火，别发光，别飞太快。”
小凤啄了啄他的耳朵，那团意识里传来一个模糊的“知道了”的感觉。不太确定它是不是真懂，但至少它没在他扫粪便的时候当众冒火。
叶尘把最后一根焦草扔进筐里，直起腰，看着远处青云宗的山门。他怀里还藏着那半截根茎，袖子里是磨好的虫粉，肩头蹲着一只上古异种。赵三爷还在等那根“焦木里的东西”，孙杂役随时可能再来敲他的门。
他抬手，让小凤落回他掌心。小凤蹭了蹭他的指腹，暖乎乎的一团。
“万灵之契，”叶尘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说不定，真是我翻身的那把钥匙。”
他攥紧拳头，掌心被小凤的爪子轻轻抓了一下。不疼。像是某种回应。
叶尘把陶碗洗干净，搁回墙角。他蹲在草堆边，看着小凤缩成一团打盹，暗红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道金光带来的灼热感，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里，又慢慢退去。
他试着又往心里递了一个念头——一个简单的、像伸手抚摸一样温和的意念。小凤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但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那团意识里浮起一丝舒服的懒洋洋。
叶尘收回手，心口发烫。
他站起来，把屋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那半截根茎被他用破布裹了三层，塞进床板下的暗格里。虫粉装进竹筒，用木塞堵死，搁在窗台上——太阳晒着，能多放几天。他做事的时候，动作很轻，连呼吸都压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叶尘动作一顿，顺手把草堆往小凤身上拢了拢，遮得严严实实。他抄起靠在门边的扫帚，拉开门的动作自然得像刚睡醒。
赵三爷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半袋米，目光越过叶尘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
“那根焦木呢？”他问。
叶尘侧身让出半个门，屋里一览无余——土墙、破床、墙角草堆、窗台竹筒，一眼看得到底。“在呢，三爷。”他指了指床下，“塞得严实。您放心，没人动过。”
赵三爷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两息。叶尘面上不动，心里却绷得紧。小凤就在草堆底下，隔着一层干草，要是它这时候叫一声，或者冒出点光来……
赵三爷把米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今儿灵兽园那边有几只赤羽鸡闹病，你去看看。别让它们把病气过给别的兽。”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急不缓。
叶尘把米袋子放回屋里，关上门，蹲到草堆边。小凤从草叶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黑豆眼亮晶晶的，那团意识里传来一个模糊的“怕”字。
“没事，”叶尘低声说，“他走了。”
小凤蹭了蹭他的手指，那团意识里的恐惧慢慢散了。叶尘心里却沉了一下——刚才那一下，他分明感觉到小凤读懂了他那句“没事”里的安抚。不是听懂字句，是直接摸到了他情绪里的稳当。
他摸了摸小凤的脑袋：“以后我出门，你就待屋里。别出声，别动。”小凤的尾巴尖摇了摇，那团意识里传来一个“好”字，脆生生的，像颗豆子蹦出来。
叶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拎起那半袋米，掂了掂，够吃几天的。省着点，还能给小凤多换几顿虫粉。他把米倒进墙角的陶罐里，又去窗台边把竹筒拿下来，倒了点虫粉在掌心，递到小凤嘴边。
小凤低头啄了两口，又抬头看他，那团意识里浮起一个模糊的“香”字。
叶尘笑了：“香就多吃点。等你把毛换完，我再去给你抓点别的。”小凤埋头吃得欢快，翅膀尖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暗红的绒羽。
叶尘把竹筒塞好，重新放回窗台。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青云宗的山门，晨光落在青石阶上，有几个弟子正结伴上山。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草堆边打嗝的小凤。
他蹲下身，把草堆又拢了拢，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一丝异样。然后他拎起靠在门边的扫帚，推开门，往灵兽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