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账户里的数字还在跳动。
星遥没有急着下单。她先是花了三个小时,把顾氏集团近三个月的盘面数据导出来,在纸上手写标注。她习惯这样,打印出来,用笔一条条划,哪里是机构在拉,哪里是散户跟风,哪笔大单有可能是关联方对倒。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在弹一架无声的钢琴。
凌晨一点,她放下笔。
顾氏过去一周股价从31块跌到27块4,成交量却在放大。有人在抛,也有人在接。抛的是大股东,接的……她查了盘口,账户分散在十几个不同席位,但节奏很统一,像一双手在稳稳地托着。不是她。
她只买了不到两百万,试盘用的。
那个接货的人,会是谁?
星遥喝了口凉水,没多想。五个亿已经躺在她的银行卡里,像一把上了膛的枪,她需要选好方向再扣扳机。顾氏不是好标的,她昨天就发现了那份财报里藏着至少三处问题,只需要一个时机引爆。她要做的,不是炒股赚钱,是用顾氏自己的血肉,打顾氏的脸。
第二天早上,星遥去了云江市图书馆。她在商业期刊区翻了很久,把近五年顾氏公开的年报全部复印出来,又用图书馆的电脑查了顾氏上下游几家公司的注册信息。馆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她坐了一整天,离开时,手里的帆布袋装满了复印件。
傍晚,她在地铁站口买了一个饭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手机响了。
“纪星遥小姐,听说您最近对顾氏的股票感兴趣?”一个男声,年轻,带着点笑。
“你是谁?”
“别紧张,我是友军。”那人笑了一声,“有人想见您,现在,能来一趟吗?”
星遥挂了电话,把饭团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对方又发来一条短信,是一个地址:云江外滩6号,THE SILVER,7楼私人雅间。
THE SILVER,云江最有名的私人会所之一。星遥想了想,把帆布袋搭在肩上,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地方,侍者报上名字后,直接将她带到7楼。走廊灯光很暗,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侍者在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敲门,推开。
陆则坐在里面。
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手冲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看见星遥进来,他合上电脑,说了句:“来了?坐。”
星遥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去坐下。
“陆先生知道我要来。”她用的是肯定句。
“准确地说,”陆则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出现在金融中心楼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星遥直视他:“所以昨天你坐在对面咖啡厅,不是在等我?”
“一半。”陆则放下杯子,“我确实在观察,但碰巧也想喝那家的咖啡。”
他的语气很淡,每个字像被称过。星遥忽然就想起顾家宴会上见过他的那几次,他总是站在人群之外,不和任何人寒暄,也没人敢靠近。
“为什么约我?”
“因为你在查顾氏。”陆则说,“我也在查。”
星遥没说话。陆则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星遥打开,里面是顾氏近五年的银行融资记录,抵押物清单,还有一份来自银监的内部数据。
这些材料,比她花一天查到的更完整、更深入。星遥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能从内部撕开顾氏。”陆则说,“而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你凭什么认为我有能力?”
陆则看着她,目光平静。“昨天下午,你从Aster亚太区总部出来。能进那栋楼的人,云江市不超过二十个。今天你的账户上多了一笔钱,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足够让你在顾氏的股票上试水。”
星遥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沉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墙。
“所以,”星遥开口,“你想合作。”
“想。”陆则说,“但我不急。你可以先看材料,再决定。”
星遥把文件收进帆布袋里,没有急着走。她看了一眼陆则面前已经凉了的咖啡,问了句:“你调查我多久了?”
“从你在顾家宴会上放回那杯香槟开始。”陆则说,“三个月。”
三个月。星遥心算了一下。那时候她和周成泽还没解除婚约,所有人都当她是顾家最听话的养女。而陆则已经注意到她了。
她站起身。
“下周三,我会给你答案。”星遥说。
陆则微微点头。星遥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纪小姐,你不需要在所有人面前都那么累。”
她没回头,推门走了。
走出会所,夜风一吹,星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手机震动,宋文清的消息:“顾氏昨天尾盘有人在接货,不是我们的人。您需要查一下资金来源。”
星遥回了一个字:知道。
她抬头看向江对面的霓虹,陆氏集团的大楼高耸入云,顶层亮着灯。那个男人还在那里,像一座灯塔。
星遥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夜色。
家里黑着灯。她没开,站在窗前,拆开陆则给的那份文件,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氏过去一年最大的抵押物,是一块位于云江北岸的地皮。那块地皮的所有权登记,写的是沈柔的名字。
星遥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沈柔。
这个她叫了十几年“阿姨”的女人,把最值钱的资产放在自己名下,而顾明远的顾氏,不过是个空壳。
她拿起手机,给宋文清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块地,云江北岸。我要知道它现在的所有人是谁。”
发完之后,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
如果顾氏早就被掏空了,那她手里的五个亿,买股票只是小打小闹。她要的,是那块地,是顾氏真正的心脏。
手机亮起来。宋文清回复:“已经查到了。地皮目前处于隐性抵押状态,但抵押合同上有个名字,您应该会很意外。”
星遥看着屏幕,等着下一条。三秒后,消息跳出来:“陆则的父亲,陆远舟。”
她愣住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