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递平板。沈聿接过,指尖擦过她递来的边角,干燥微凉,没有任何停留。他低头看屏幕,苏清退后半步,目光无意间落在他握平板的手上。指节分明,虎口一层薄茧,没戴戒指。
“八百亩,分期摘牌?”
“一期四百亩,二期按进度推进。预留弹性空间。”
沈聿点头,递还平板。交接时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眼睛在冷白光下近乎纯黑,目光沉而稳。可那一眼里有某种极轻的审视,像在辨认什么。快到苏清以为是错觉。
他已收回目光,转向县长:“土地指标,县里能解决多少?”
后来苏清必须承认,简报上的描述准确:能力强,业务熟,不念稿也能把政策边界讲得清清楚楚。甚至偶尔冒出一两句接地气的比喻,引得本地干部会心一笑。
风趣、严谨、有魄力。
散会时,董事长被县长拉走寒暄。苏清退到一旁整理文件,抬手看表,十一点四十。
“苏秘书。”
声音从身后一步之外传来。她转身,沈聿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站在面前。他比照片高得多,她穿五厘米高跟鞋,视线也只到他下颌。
“项目用地备选地块资料,下午实地考察时对照。”
“谢谢沈书记。”她双手接过。
极淡的松木气息混着风尘仆仆的寒意。和昨夜那个男人身上滚烫的、带着酒精和燥热的气息,截然不同。她暗自松了口气。
“昨晚休息得好吗?”
苏清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收紧。他问得随意,像寻常寒暄,语气没有起伏。
“挺好。县里安排很周到。”她微笑,唇角弧度分毫不差。
沈聿“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转身走向门口。
苏清翻开文件夹。普通A4纸,边缘毛糙。地块信息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刚劲。她一条条看下去,目光忽然停在最末一行。那行字比其他标注都轻,像写完又犹豫着描了一遍——
“如有需要,可协调。”
六个字。没有主语。
下午考察,日头正烈。碎石路上杂草丛生,苏清踩着高跟鞋走得艰难,面上不显。沈聿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偶尔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这块地南边有河,北边靠路,风水不错。”他语气忽然松快了些,在场的人都笑了。他继续道,“开个玩笑。优势是地价低、配套压力小。劣势是离主城区远,通勤是问题。如果苏秘书这边能接受弹性上下班,可以重点考虑。”
他转头看她。日光下那双深色眼睛微微眯起,眼尾折出一道极浅的纹路。“弹性”两个字,咬得很轻。
苏清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那六个字。如有需要,可协调。没有主语,没有条件,像一句预留的退路。
“沈书记考虑周到。我们会综合评估。”
沈聿点头,继续往前走。苏清跟在半步之后,高跟鞋忽然卡进石缝,身体猛地一歪。
前面的沈聿几乎同时侧过身。右手虚虚抬了一下,像要去扶,又在半途收回来,手指蜷了蜷,垂回身侧。
“当心脚下。”语气平淡。
苏清稳住身体,拔出鞋跟。“谢谢。”
沈聿已转回身继续走。苏清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下,一下。白衬衫的袖扣若隐若现。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一次浮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掐灭它。
暮色落下来,考察结束。一行人各自分开,沈聿留下来和本地干部对接后续工作,没有再和苏清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