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掌柜捂着手背,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今日这笔伤,我先记着。”
“等进了我梁家的门,我自会教你什么叫规矩。”
娘忙赔着笑,叫顾宝珠去拿布替他包扎。
顾宝珠不情不愿地递出帕子,却先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新裙。
“别把血弄到我身上。”
顾承安缩在门边,只盯着那八两聘银。
我看着娘。
她避开我的眼睛,只去扶梁掌柜。
我又看向顾宝珠和顾承安。
一个怕自己的婚事受影响。
一个怕自己的赌债无人还。
没有一个人问我疼不疼。
随后,父亲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敢再闹,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娘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
“长宁,别逼你爹。”
我抬起头。
“好。”
很快,我就不再不是你们女儿了。
5
家里忽然安静了。
娘先是盯着我看了很久。
见我垂着头不说话,她脸上的防备才慢慢松开。
“早这样懂事,何至于闹出这么多事。”
她摸了摸我挨打的脸,又很快收回手。
“你别怨爹娘。”
“等承安将来出息了,宝珠在县丞家站稳脚跟,都会念着你的。”
顾宝珠也凑过来。
“姐,你肯想开就好。”
顾承安最是高兴。
顾承安凑到我跟前,脸上已经有了笑。
“姐,梁掌柜家粮行生意大。”
“往后逢年过节,我到时去镇上看你,俺也去同姐夫喝两盅酒,正好替你撑撑场面。”
我看着他。
“好。”
“到时候你尽管去。”
夜里,我将旧袄一件件叠进包袱。
名帖、木牌、七分碎银,还有金凤簪熔后偷偷捡回的一点金屑,全被我缝进夹层。
经过堂屋时,爹娘还没睡。
顾宝珠坐在灯下试新耳坠。
她照着铜镜笑。
“爹,你说县丞夫人会不会喜欢我?”
父亲看着她,难得露出笑。
“你从小就聪明,又比你姐讨人喜欢。”
“只要进了县丞家的门,往后自有享不尽的福。”
娘也跟着夸她。
“宝珠命好,天生就是享福的。”
顾承安趴在桌边背书,念错了好几处。
娘却没有骂他,只笑着替他拍背。
“慢慢来。”
“我们承安将来要考功名,不能累着。”
我站在门外,隔着昏黄灯火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没人注意到,我早已不在那间柴房里。
夜深后,我背起藏好的包袱,从后门悄悄离开。
西城门离村子十里。
我沿着田埂快步往前走。
鞋底沾满泥,裙角被露水打湿。
鸡鸣前,我终于看见了城门。
城墙下停着两辆青布马车。
十几个年轻姑娘站在一旁,有的由父母陪着,有的哭红了眼。
采选官提着灯,一一核验名帖。
轮到我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顾长宁?”
我将名帖递过去。
他对着簿册核了半晌,又问。
“家里可知?”
我喉咙发紧。
“知道。”
我没有解释更多。
采选官也没有再问。
他在簿册上盖下朱印。
“上车。”
我踩着车辕往上走。
马车缓缓动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攥着包袱,掌心全是汗。
从今往后,宫门之内是福是祸,都由我自己受着。
至少,不必再替谁洗衣做饭,不必再替谁挨打顶罪,更不必被当成一包能换银子的货物。
我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我终于彻底离开了困住我十七年的顾家。
......
天亮时,顾家院里响起了锣鼓声。
梁掌柜穿着喜服,带着迎亲的人堵在门口。
娘喜气洋洋地去开柴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