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快起来上轿。”
6
娘喜气洋洋地推开柴房门。
“长宁,快起来上轿,别误了吉时——”
话音戛然而止。
柴房里空空荡荡。
炕上那床破被褥被掀到一边,地上散着几根断草,窗下的旧木凳歪倒着,像是有人匆忙间撞翻的。
娘先愣住,随即尖叫起来。
“人呢?”
她扑进屋里,掀开被子,又趴到炕底下去看。
“顾长宁!”
院外的锣鼓声还在响,梁掌柜穿着一身喜服,等得脸色发沉。
“亲家母,新娘子呢?”
父亲闻声赶来,见柴房空了,脸一下黑得吓人。
他冲进屋里翻找,随后一脚踢开后门。
泥地上留着一串凌乱脚印,一直通往村外的田埂。
“这个孽障!”
父亲抄起墙边的木棍,带着两个族亲就往外追。
梁掌柜跟到门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顾老哥,这就是你说的懂事姑娘?”
“我喜轿都抬来了,酒席也摆了,你们倒给我演了一出新娘逃婚?”
顾母脸色煞白,忙赔笑道:“梁掌柜,她就是一时想不开,跑不远的。她一个姑娘家,身上没银子,过不了两日就得回来。”
梁掌柜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聘书。
“八两聘银,十匹布,两坛好酒,还有我今日请客迎亲的脸面。”
“人找不回来,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顾母嘴唇哆嗦。
那八两银子早拿去填了顾承安的赌债,哪还拿得出来。
正乱着,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张二带着两个壮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根麻绳。
顾承安见了他,掉头就想翻墙。
张二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狠狠掼到地上。
“还敢跑?”
“欠我的十二两银子,今日该还了吧?”
顾承安疼得直叫。
“再宽限两日,我姐今日嫁去梁家,聘银......”
张二抬手就是一拳。
“你姐不是跑了吗?”
“全村都知道顾家嫁女儿,新娘子却跑得没影,你还想拿谁来糊弄老子?”
顾承安被打得嘴角淌血,伸着手朝顾母喊。
“娘!”
顾母想上前,梁掌柜却挡住了她。
“先把我的事办了。”
顾宝珠缩在门边,脸色比纸还白。
她今日原要去县丞府请安,如今却闹得满村围观。
有人在墙外窃窃私语。
“顾家长女宁可逃,也不愿嫁梁掌柜。”
“怕不是顾家逼得太狠......”
父亲追到晌午,连顾长宁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回家时,梁掌柜已经叫人牵走了家里的黄牛,还留下话,三日之内若交不出人和银子,就拿顾家的田抵债。
父亲咬着牙,转身直奔县衙。
官吏翻出采选簿册,对着名帖核了许久。
“顾长宁?”
“她三日前已随采选车队入京,官籍落册。”
“谁也领不回来了。”
7
父亲站在县衙门口,半天没有动。
顾母扑过去抢那本簿册。
“你胡说!”
“她是我生的,她怎么能不回家?”
官吏皱眉避开她。
“入选宫女,名册上了京,岂是你说带回便能带回的?”
“当初按手印时,你们家里没人拦着。如今人走了,又跑来闹什么?”
顾母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起那二十五两安家银。
想起自己收银子时,钱匣落锁的那一声脆响。
她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她怎么敢......”
父亲脸色铁青,转身便走。
回到村里,梁掌柜已经带着人站在田边。
顾家最肥的两亩水田,田契被父亲攥得发皱。
梁掌柜接过田契,冷冷一笑。
“顾老哥,人跑了,田总跑不了。”
“至于剩下的账,慢慢算。”
父亲眼睁睁看着田契易主,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站不稳。
顾承安的日子也没好过。
张二带着人跑到书院,在门口嚷嚷他欠赌债不还。
先生气得脸色发青,当场将他的书箱扔出门。
“读书先学做人。”
“你这等品行,不必再进书院。”
顾承安抱着散了一地的书,红着眼回了家。
他刚进门,就被父亲一巴掌扇倒。
“都是你!”
“不是你欠赌债,长宁何至于嫁梁掌柜?何至于逃进宫里?”
顾承安捂着脸,嘴硬道:“是她自己不肯懂事!”
“她若肯嫁,咱家哪会落到今日?”
顾宝珠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封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