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应声,看着他的靴子走远。
这条腿是为裴家跛的。三日后,连着这条命,一并还给他们。
2
天还没亮透,两个嬷嬷就把我从廊下架了起来。膝盖早就跪木了,脚一沾地,人就往前栽。
“殉节的人按规矩要回娘家辞别。少夫人,快着些。”
马车停在沈家门口,我掀帘子的手顿住了。
我娘亲自等在台阶下面。
她一把扶住我,在我胳膊上摸了又摸,眼圈说红就红:“怎么瘦成这样了?裴家连口饱饭都不给你吃?”
她扶着我一步一步往里挪,走得比我还慢,生怕颠着我的腿。
进了屋,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盯着那碟糕,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七岁那年我发高热,烧得好几天下不了床,吃什么吐什么。
我娘半夜爬起来蒸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喂我,说:“阿禾别怕,娘会一直护着你。”
那口甜,我记了十几年。
靠着这点甜,我把攥了一路的话说出了口。
“娘,假死以后,能不能让我去庄子上养腿?我不想回裴家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茶凉了,娘去添。”她拎起茶壶就出了门。
没过多久,进门的是我爹。
他连坐都没坐,开口就摊牌:“坠崖那件事,是我和你婆母一起安排的。”
我手里的糕掉在了地上。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摄政王要试你,沈家敢说个不字?”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张地契,往桌上一拍,“东市两间铺子,三年前裴家给的。你弟弟能进衙门当差,也是王爷一句话。”
两间铺子,一个差事。
我守寡三年抄的经、熬的夜、挨的那八十一针,早在三年前就被称好斤两卖掉了。
“爹,那我的腿呢?”
“瘸条腿又死不了人。”他皱起眉,“往后进了王府,吃的穿的哪样少得了你?别不知好歹。”
院里响起脚步声,裴峥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膝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脚步停了一下:“怎么伤成这样?”
我爹抢在我前头开口:“她自己不小心磕的。”
裴峥就没再问,只侧过头吩咐随从:“抬稳些,别磕着。”
两个人把我架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低声补了一句:“后日不能出岔子。”
我爹一路弯着腰送到门口:“王爷放心,我一定让她听话。”
他亲手把我往车上递,像是在递一件包好的礼。
车帘刚放下,我娘追了出来。
她把那碟桂花糕塞进我手里,贴着帘子压低声音:“阿禾,忍几天就过去了。等进了王府,在王爷跟前替你弟弟说句话,他那个差事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我低头看着那碟糕。
刚才她扶了我一路,在我胳膊上摸了那几下,原来是在掂量我身上还剩几分用处。
我把糕推回她手里:“往后,不必再装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红了。
车走了。她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
3
马车从侯府侧门进去,嬷嬷先抽走了我的拐杖。
“王爷吩咐,看紧些。”
偏院门口多了四个护院,窗户底下也站了人。
我扶着墙坐下,开口只求了一件事:“东厢那几箱冬衣,能不能帮我抬回来?”
嬷嬷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裴屿来了。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身后的小厮抬着箱子。
“嫂嫂要这些做什么?”
“那是我亲手做的,是我还活着的痕迹。”我嗓子发干,“为你兄长难过的那三年,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裴屿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嫂嫂,那些我早就不穿了。料子粗,磨得慌。”
他一摆手,小厮端来了火盆。
最上面那件是靛青面子的夹袄,滚了一道白边。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夜,我听见院外有人一声接一声地咳,像要把肺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