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漆黑无底的眼眸此刻躲闪着，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已经火化了。"
空气凝固了。
夏时颜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四个字。
"你说什么？"
"您的身体……"黑无常的声音越来越小。
"您父亲，在您被宣布死亡后……签了字。
按照人间的流程，遗体已经……已经火化了。"
火化。
夏时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医院走廊里，苏建国那几滴眼泪。
原来那不是悔恨，不是悲痛，只是一种程序化的表演。
表演完了，签字，火化，从此世上再无夏时颜，他连一块墓地都省了。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那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颜自语，"怎么办？"
黑无常额头冒出了冷汗——字面意义上的，黑色的、带着阴气的汗珠。
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那玉牌上刻着繁复的符文。
是地府用来查询亡魂前世今生的"因果镜"。
他将夏时颜的气息渡入玉牌。
玉牌亮起，先是一阵柔和的白光，然后——
**轰！**
一道璀璨的金光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轮回司的屋顶。
在那片永恒的灰色天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莲花！
大厅里所有的鬼魂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惊"的情绪。
黑无常手一抖，玉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十世善人。
这个夏时颜，居然是十世善人！
每一世都积德行善，每一世都未享福报，十世的功德累积在一起，那金光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体。
这种人在地府的档案里属于S级机密，别说勾错魂。
就是让她在人间多受一点委屈，都是地府的重大失职！
黑无常腿软了。
这已经不是扣业绩的问题了。
要是被上面查出来，他勾错了一个十世善人的魂，还让人家的身体被火化了……
别说刷油锅，他可能被直接打进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苏、苏小姐……"黑无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稍等，这事……这事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我得请我的上级来……"
他脑子飞速转动，最后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刻着"楚"字的令牌。
那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能在地府混得风生水起的真正原因——
他有个表叔。
地府十殿阎罗之一，执掌第二殿的楚江王。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几个老资历的阴差知道。
黑无常从来不轻易动用这层关系，但现在，他不得不用了。
"您放心，"黑无常捏碎令牌，一道幽黑的光冲天而起。
"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表叔马上就到，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一定有办法！"
夏时颜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没一会儿，大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寒意。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鬼魂——
无论是刚死的新魂，还是待了几十年的老鬼——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将头埋得极低。
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个身影，缓缓步入大厅。
他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江川河流。
每一步落下，脚下似乎都泛起细微的涟漪，仿佛他走的不是地面，而是一条无形的冥河。
他的面容极为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眉眼间与黑无常有几分相似。
却更加深邃、更加威严。
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是沉淀了千年的血，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整个轮回司都在他进来的那一刻，陷入了死寂。
黑无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侄儿……拜见楚江王大人。"
这一声，让大厅里几个资历极老的老鬼浑身一颤。
楚江王？
十殿阎罗之一的楚江王？
那个执掌活大地狱、司掌大海之底、正南沃石下的楚江王？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黑无常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来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无常，背后居然站着这么一尊大佛！
楚江王没有看黑无常。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夏时颜身上。
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光。
"十世善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深渊传来，"有意思。"
他缓步走向夏时颜，玄色锦袍在地府幽冷的灯光下泛着暗芒。
"小姑娘，"楚江王停在夏时颜面前，微微俯身。
暗红的眸子里映出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听说，你被人勾错了魂？"
夏时颜仰头看着他。
她没有跪。
尽管那无形的威压让她浑身骨头都在发颤。
尽管她只是一个刚死的新魂，面对地府阎罗本该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就是直直地站着，直视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是。"她说，"而且我的身体被火化了。我现在，回不去了。"
楚江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大厅的阴气都为之一滞。
"火化？"
他直起身，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
楚江王没有立刻说话。
他收回目光，暗红色的眸子转向还跪在地上的黑无常。
那目光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可黑无常却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脊背。
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地府那黑色的玉石地面里。
"说说，"楚江王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错的？"
黑无常抖得像筛糠，把从接到任务到勾魂的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连他在忘川茶肆多喝了两杯彼岸花茶、导致灵识恍惚的细节都没敢隐瞒。
听完，楚江王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玉色，他轻轻往下一压——
"砰！"
黑无常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拍飞出去，重重撞在轮回司的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