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进行到一半，程蕾站在前面，按着白板上的要点一条条讲。
陈川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快一个小时了。
他坐得屁股发麻，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扫了一眼下面。
二十个女生，基本没人在听。
有低头刷短视频的，有跟旁边人小声聊天的，有趴在桌上打瞌睡的。
周静倒是坐得板正，但眼神早就飘到窗外去了。
林美娜更干脆，明目张胆地拿着手机照镜子，整理自己的刘海。
陈川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
正常。
学校教她们千百遍道理，不如丢到流水线上打半个月螺丝来得快。
他当年也是这样，刚出社会时心高气傲。
被社会毒打几顿之后，就老实了。
人嘛，都这样。
陈川拿起桌上文件夹，伸手拍了拍程蕾香肩。
“差不多了，带她们去厂区参观参观。”
程蕾停下讲解，点点头。
“好，大家都起来，排好队，跟我去厂区转一圈。”
女生们拖拖拉拉地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美娜拉着周静走在队伍中间，轻声嘀咕：
“终于结束了，听得我头疼。”
周静小声回：“你全程玩手机，还头疼呢。”
“就是玩手机才头疼嘛。”
林美娜理直气壮。
陈川带着一行人出了行政楼，往生产厂区方向走。
路过一条斑马线，拐进C2栋厂房。
一进厂区大门，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和安全警示图。
程蕾领队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人数。
“这边是更衣区，明天你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换防静电服。”
程蕾指了指旁边一个房间。
陈川探头看了眼。
更衣室里挂着一排排灰白色的防静电服，洗得有些发旧。
“每人领两套，要换洗。”
他随口补充。
正说着，厂区里忽然响起一阵音乐声。
紧接着，大喇叭里传出一个女声：
“现在是休息时间，休息十分钟。”
陈川看表。
两点半，正好是厂区下午工间休息。
声音刚结束，整个车间像泄了水的池子，各个出口开始往外冒人。
穿着蓝白色防静电服的工人们蜂拥而出。
有的直接往楼梯间方向跑。
有的钻进旁边茶歇室，抓起手机就低头刷起来。
更有几个大叔，一出来就急匆匆往厕所方向走。
陈川领着一群女学生站到一侧的过道处，让开主通道。
这群工人却跟没看见她们一样。
一个个眼睛全盯着手机屏幕。
走路都靠惯性。
楼梯间那边，十几个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
全都抓着手机，打游戏的、刷视频的、回消息的。
没人抬头。
茶歇室里，好几个人围坐在塑料桌椅旁。
一声不吭，各自玩手机。
时不时传来几声外放的短视频音乐。
厕所方向更不用提。
几个男工人站在厕所门口的垃圾桶旁，吞云吐雾。
烟味混着汗味，从里面飘出来。
“吸烟区在那边。”陈川指了指，语气平淡。
女生们表情各异。
周静站在林美娜旁边，一双大眼睛来回张望。
“他们……好忙啊。”
林美娜皱了皱眉。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工人身上，尤其是那厚厚的防静电服。
上面有大片大片的深色汗渍，领口、腋下、后背，全都湿透了。
有些女工的头发丝黏在额头上，却顾不上拨开。
“这衣服……看着好厚。”
林美娜小声说了一句。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之前在会议室门后听到的话。
“老规矩，18个流水线工位。”
“1个QC品保。”
“1个流水线巡检。”
“这两个是轻松活，你自己安排。”
她偷偷看了陈川一眼。
陈川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工人。
旁边周静拉了拉她的袖子。
“美娜，他们看起来好累啊……”
林美娜拍拍她手背：“你别怕，再看看。”
其她女生脸色也不太好看。
有的已经在窃窃私语。
“这活好像不轻松啊。”
“你看她们满头是汗，肯定很累。”
“不是说是文员一类的吗？”
这些话陈川都听见了，全当没听见。
人不进去受几天罪，哪能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铃——
一声尖锐的铃声炸响。
休息时间结束了。
那群方才还坐在地上、蹲在角落、靠着墙壁的工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站起来。
一个个动作麻木，拖着步子往各自车间走。
没人抱怨，也没人磨蹭。
从休息到上工，十秒不到。
“走吧。”
陈川转身，对着这群女学生道。
“接下来，去看看你们明天要待的工位。”
一群人穿过一条长走廊，来到组装三车间。
车间很宽，一眼望不到头。
流水线正在运转。
一条条传送带平稳往前移动。
线体两侧坐满了人，清一色蓝白色防静电服。
流水线最前方是一堆堆手机配件，外壳、螺丝、排线、小板。
工人们人手一个镊子或者小电批，低着头，手不停。
安螺丝的安螺丝，贴胶的贴胶，插排线的插排线。
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陈川指着前面：“这条线，一边坐9个人，两边刚好18个工位。”
“你们明天就是到这里。”
“具体做哪个工位，明天线长会分。”
女生们凑在安全线外面看。
流水线上的人根本没空抬头。
操作节奏飞快，手上的镊子在零件上点几下，马上拿起下一个。
传送带上的半成品一件接一件往前流。
“好快啊……”
周静看呆了，小嘴微微张着。
林美娜却没看线上的普通工人。
她目光落在产线上另外两个人身上。
一个穿黄色防静电服的。
那人在产线上慢悠悠地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顺手拿起一个装好的产品举到眼前，翻了两下，又放回去。
袖标写着：QC品保。
另一个穿粉色防静电服的，同样是闲庭信步。
在各个工位之间来回走几步，偶尔抽一个产品出来瞅几眼。
袖标写着：流水线巡检。
两个人都不用坐在那里手上不停地干活。
不用被那流水线的节奏逼着走。
跟线上那些埋头苦干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美娜，你看什么呢？”周静凑过来。
林美娜嘴角轻轻勾了勾。
“看工作。”
她心里有了盘算。
周静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两个穿黄衣服和粉衣服的人。
“他们好像很轻松啊。”
“是挺轻松的。”
林美娜歪了歪脑袋，看向陈川。
“川哥，那两个是干什么的呀？”
她声音软软糯糯，故意带着点天真。
陈川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眼睛倒是毒。
“黄色的是QC品保，负责抽查产品外观和功能。”
“粉色的是流水线巡检，检查各工位操作有没有问题。”
林美娜眨了眨眼：“哦，感觉比坐线上的轻松多了。”
“是轻松。”
陈川就回了两个字，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