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福生已经走到坡下。
我叫住他,把过磅单举起来。
“卖煤的是你?”
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杜有财立刻说:“煤是我找他买的,都是熟人,省运费。”
“十二吨,为什么开十八吨的票?”
“算上运费,装卸费,不就那些钱!”
“运费按吨数往煤里填?”
我翻到付款那页。
厂里按十八吨付的钱,单价还比镇上煤场高了四十。
我让村民把袋里的石块倒在秤上,又把余煤封好。
重量和照片,当场记下。
贺福生重新走回来。
“陶青,你别抓着一张破纸没完。”
“那你把正式票据补齐。”
“煤烧没了,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卸煤时,还有人看着。”
他指向看门的老齐。
老齐低着头,手里捏着钥匙。
杜有财盯住他:“你想好再说。”
我把手机放到板车上。
“老齐,你只说看见的。”
老齐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
他孙女正在马婶身边站着,手里还拿着给他送来的饭盒。
“就是两车,一车六吨。”
“司机要在单子上签字,杜会计把人叫到办公室去了。”
他说完,索性把钥匙拍在板车上。
“这门我不看了,也不能替你们说瞎话!”
杜有财扑过去捡钥匙,被几个人挡住。
贺福生的脸沉下来。
“你们厂还想不想卖砖?”
“想。”
“镇上的工地我熟,你今天把事做绝,往后别找我。”
我拿起那块刚出窑的砖。
“我们卖的是砖,不是谁的脸面。”
他指着老周笑了一声。
“他以前烧过一窑废砖,把人家厂都烧关了,你不知道?”
老周的手停在裤缝边。
人群又静下来。
我看向他。
“有这回事?”
“有一窑不合格。”
“厂为什么关?”
他没说话。
贺福生立刻接上:“听见没有,他自己都认了!”
我没有顺着他问下去。
我问老周:“那窑砖卖了吗?”
“没卖。”
“为什么?”
“我把出货的门锁了。”
老齐猛地抬头。
“原来是你!”
他往前挤了两步。
“那年镇东砖厂欠我工钱,老板说有个烧窑的拦着,不让装车。”
“后来检查的人来了,查出来他们拿次品当合格砖卖!”
老周看着贺福生。
“当时来拉砖的,就是他的车。”
贺福生伸手推开老齐。
“十几年前的烂事,谁说得清!”
“说不清,就把眼前的事说清。”
我将过磅单收进文件袋。
“煤款、假签名、用章,我都会查。”
“你那八万块订金,厂里一分不动。”
“该退多少,按核实后的结果办。”
他没再接话,转身下坡。
我拦住想追过去的村民,让大家先把砖护好。
三天后,检测报告到了。
送检的是按要求抽取并封存的样品,不是老周挑出来的好砖。
报告上,强度和其他受检项目都符合对应标准。
我把复印件贴在厂门口。
马婶看了半天,拉住老周的袖口。
“那天是我嘴坏,你别往心里去。”
老周摇头,把袖口抽回来,又去搬砖。
我把他的工钱单独列出来,当天付清。
余下的账,由三户股东一起核。
十八吨的煤票被划出来,第一窑的亏损也得重新算。
下午,邻村两户人来问价,付钱订走一万块砖。
装车前,我把报告给他们看,又留下了批次记录。
老周站在车边,一块块检查缺角的砖。
我刚把货款存进账户,一辆白色小车停在厂门外。
来人没下车,先递出一份复印件。
“陶青,有人举报你们的租地合同有问题。”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
村里留给我的那份合同,租期十年。
这份却写着临时堆料,期限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