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那份复印件,先请车里的人出示证件。
来的是镇上管土地的工作人员,姓方。
他下车,把证件递给我,又展开一张厂区位置图。
“有人说你借堆料的名义建窑,我们来核实。”
我打开办公室,把手续逐样摆在桌上。
租地合同、村民议事记录、用地材料,都有原件。
方师傅没有急着说话,先核对地块编号。
那块荒坡,早年是村办预制厂的旧址。
我回来办厂时,最先跑的就是用地手续。
地能不能用,没问清楚,我不敢往里投钱。
他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好,指向最后一页。
“前面的编号相同,末页内容不同。”
我的合同写着十年,按年付租金。
复印件上却是三十天,只准临时堆料。
两份纸上的签名,都是村主任刘长根。
我拿起电话,叫他来厂里。
不到十分钟,他骑着摩托到了,头盔都没摘稳。
“怎么可能,我签的就是十年!”
方师傅问:“村里存档的原件呢?”
“在柜子里,我去拿。”
我跟他回了村委会。
存档柜打开,装合同的袋子还在。
刘长根倒出里面的纸,脸一下白了。
前三页没错,末页却写着临时堆料。
骑车跟来的马婶扶住门框。
“长根,你拿两样合同骗我们?”
刘长根急得把桌上的东西全翻了一遍。
“不可能,签字那天,你们都在场!”
“在场也不能当饭吃,现在人家只看纸!”
我拉住马婶,把那几页纸压平。
第一页左下角,有半个浅红色的印。
第二页也有,第三页还有。
到了末页,那个印没了。
签合同时,我怕纸页散失,提过盖骑缝章。
刘长根嫌麻烦,杜有财却主动拿起印泥。
我把自己的原件取出来,拼给大家看。
四页合起来,红印完整。
村里这份,末页接不上。
方师傅戴上眼镜,拍下纸页边角。
“先把两份材料保管好,不能再传着看。”
刘长根坐到椅子上,额头全是汗。
“有人换了末页。”
“谁能开柜子?”
“我,还有管材料的小田。”
小田被叫来时,怀里还抱着一摞表。
她听完,赶紧去翻桌角的登记本。
“杜会计来拿过,说厂里贷款要用。”
我问:“哪天?”
她指给我看。
正是我妈住院手术那天。
登记本上不光有日期,还有杜有财的签字。
归还时间,却空着。
刘长根猛地站起来。
“他后来亲手给我的,还说放好了!”
方师傅让他把经过写下来。
我没有当场给杜有财打电话。
纸在,登记在,先留住再说。
回厂的路上,马婶一直攥着衣角。
“青子,咱这厂不会真要拆吧?”
“先核地,再核合同,不能听谁喊一句就拆。”
话是这么说,我掌心也全是汗。
十二万是我攒了六年的钱。
可后面还有二十六户,我不能先乱。
到厂门口,老周正把防雨布往砖垛上拉。
他问我:“还烧下一窑吗?”
“先不点火,等核查。”
他点点头,转身去关煤棚。
方师傅把需要补交的材料列给我。
村里议事原始记录,租金到账凭据,还有签约见证人的说明。
我一项项记下。
写到最后,他忽然问:“当天有没有拍照?”
我想起签合同时,刘长根让人拍过一张合影。
“有,在杜有财手机里。”
话刚说完,小田打来电话。
她声音发颤。
“陶青,你快回来。”
“杜有财刚到村里,说登记本写错了,要撕掉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