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定在九月十六。
还有十二天。
嫡姐把我叫到她院子里,让我站在门槛外头。
丫鬟搬了把椅子出来,嫡姐坐着,我站着。
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从头念到尾。
"到了将军府,你住后罩房。没传唤不许到正院来。吃穿用度由我这边支,每月初一来领。"
我点头。
"你在外头,旁人问起来,就说是我带去的远房表妹。姓什么都行,别提咱爹。"
我又点头。
嫡姐翘着脚看我。
"你倒是爽快。"
我没必要不爽快。
反正这些规矩到了将军府一条都用不上。
嫡姐念完了单子还不放人。
她打量我半晌,忽然招手让丫鬟端了盆水过来。
"你把脸洗洗。"
我没动。
"洗脸做什么?"
嫡姐哼了一声。
"我听人说那沈铮虽然暴戾,但好歹是个男人。你这张脸白白净净的往他跟前一杵,回头惹出什么事来,耽误的是我。"
她从妆匣里拿出一盒黄粉递给丫鬟。
"往后出门抹上这个,显老相。"
丫鬟捧着黄粉站到我面前,一脸为难。
我伸手接过来。
"行。"
嫡姐这才挥手让我走。
我捧着那盒黄粉穿过抄手游廊,路过夫人的院子。
院门敞着,夫人正跟我爹说话。
"嫁妆单子我拟好了,六十四抬。"
"够排场了。"
"那丫头那边呢?"
"给她收拾一个包袱就行了,又不是嫁过去当少夫人的。"
我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一个包袱。
嫡姐六十四抬嫁妆风风光光进将军府的正门。
我一个包袱从角门进去。
这就是他们安排好的。
回到我住的小跨院,奶娘赵妈妈坐在床沿上等我。
她一看我手里那盒黄粉,眼圈就红了。
"姑娘。"
"别哭。"
我把黄粉搁在桌上,坐到她旁边。
赵妈妈压低声音。
"要不咱不去了。逃出去,我娘家在乡下。"
"去哪?逃出漳州城,我爹的人半天就能追上。"
赵妈妈攥着我的手。
"那姑娘就这么认了?给她当丫鬟,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下?"
我拍了拍赵妈妈的手背。
"你信我。"
赵妈妈不说话了,盯着我看。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雕的是一只小兽,形制不是漳州本地的手艺。
赵妈妈认得这东西。
"这是三年前那个。"
"嗯。"
三年前。
漳州城外山上的猎场。
我爹带全家去秋猎。
嫡姐骑马跑在前头出风头,没人管我。
我一个人在林子边上走,踩到了一只兔夹子。
铁齿咬进小腿,我疼得说不出话。
是一个少年折回来把夹子掰开的。
他穿着一身猎装,袖口沾了血,脸上也有。
我以为那是兽血。
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的,他刚在林子里徒手杀了一头野猪。
他蹲下来给我上药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走的时候把这块玉佩塞到我手里。
"拿着。回头有人来找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沈铮。
再后来,将军府来了庚帖。
可那庚帖到了我爹手里,嫡姐看见了将军府三个字,一把抢过去。
庚帖上的名字被换了。
我的名字被划掉,嫡姐的填上去。
我爹知不知道?知道。
他装不知道。
嫡女嫁将军府,比庶女嫁过去体面。
我把玉佩握在掌心。
赵妈妈的眼睛越瞪越大。
"姑娘,你的意思?"
"九月十六,我跟着进将军府。"
我把玉佩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该认的人,会认我。"
赵妈妈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我和赵妈妈同时噤声。
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赵妈妈脸色发白。
"有人偷听?"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地上落了一片冷梅花瓣。
嫡姐院里的冷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