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天没亮,嫡姐就开始梳妆了。
整个正院灯火通明。
六个丫鬟围着她转,夫人亲手给她描眉,我爹在外厅来来回回踱步。
我在跨院里自己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袄子。
赵妈妈帮我挽了个普通的髻,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黄粉。
我拿起那盒黄粉,对着铜镜往脸上拍了两层。
镜子里的人蜡黄、寡淡,跟灶房烧火丫头没两样。
赵妈妈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我放下粉盒。
"走吧。"
出门的时候嫡姐的嫁妆队伍已经排开了。
六十四抬,红漆描金,从正门一直排到街尾。
街坊邻居全出来看。
嫡姐坐在花轿里,盖头是苏绣的凤穿牡丹。
我跟在嫁妆队伍的最后头。
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
没人看我。
没人在意队伍最后头多了一个灰扑扑的丫头。
唢呐声震天响,一路吹到了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
朱红大门,铜钉兽首,石阶上站了两排人。
门口最前头站着一个老妇人,穿藏青褙子。
管家婆子。
她身后站了一排丫鬟小厮,个个垂手低眉。
嫡姐的花轿落在正门台阶前。
喜婆搀着嫡姐下轿。
嫡姐一身大红嫁衣,盖头遮脸,走得端端正正。
管家婆子迎上去。
"少夫人请。"
她的目光忽然越过嫡姐,落在队伍最后头。
落在我身上。
只一瞬。
她收回目光,重新堆起笑脸,引嫡姐进门。
我跟在最后头,从角门进去。
进门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拦住我。
"你谁啊?"
赵妈妈刚要开口,里面传来管家婆子的声音。
"让她进来。后罩房已经收拾好了。"
小丫鬟愣了一下,让开路。
我跨过角门的门槛。
将军府比我想的大。
光从角门到后罩房就走了两刻钟。
后罩房在最西北角,三间小屋,带一个巴掌大的院子。
比我在家里的跨院还不如。
赵妈妈进屋放下包袱,四处看了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连个炭盆都没有。"
我坐到床沿上。
"不急。"
前头正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拜堂了。
隔着半个府邸,那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后罩房里,听着那些鞭炮声。
赵妈妈站在门口往正院方向望。
"姑娘,你真不急?"
"不急。"
赵妈妈回头看我。
我脸上的黄粉在烛光底下更显憔悴。
但我的眼睛是定的。
"他要是认不出我,那这桩事到此为止,我就在后罩房安安分分过日子。"
"他要是认出来了呢?"
我没回答。
外面的鞭炮声停了。
拜堂结束,接下来是入洞房。
嫡姐在正院的新房里等着,等那位传说中暴戾克妻的少将军去掀盖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赵妈妈坐不住了。
"怎么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按规矩,新郎掀了盖头要放炮,然后开席。
可外面安安静静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有人敲后罩房的院门。
赵妈妈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管家婆子。
她手里端了一碗热汤面,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抱着一床新被褥。
管家婆子把汤面递给赵妈妈,又让小丫鬟把被褥放下。
然后她看向我。
目光沉了沉。
"姑娘先歇着,明日再说。"
她转身要走。
我开口了。
"他没去正院?"
管家婆子脚步一顿,背对着我。
沉默了几息。
"少将军说了今晚不入洞房。"
她走了。
赵妈妈端着汤面站在院子里,手都在抖。
"他没去掀盖头。"
我端起那碗汤面。
面还热着,上头卧了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
将军府的下人不会给一个陪嫁丫头做荷包蛋卧面。
这碗面是管家婆子特意端来的。
我吃了一口。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然后是嫡姐的哭声,隔着半个府邸,尖利刺耳。
赵妈妈缩了缩脖子。
我把面吃完,放下碗。
该来的,明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