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面端到桌上。
苏苗苗坐在床沿,手指绞着裙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面汤冒着热气,她没动。
“不吃?”林照自己先吸了一口。
苏苗苗小声说:“我……我不饿。”
“那也别浪费。”林照把她那碗也拖过来,“我吃。”
林照是真饿。昨晚折腾半宿,早上就一碗白水面,胃里到现在还发空。她低头吃得快,面汤溅到下巴上,也懒得擦。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周野发来地址:城西区翠湖路17号,老供销社楼,二楼左拐。
林照盯着地址,皱了下眉。
这地方她知道。原主记忆里,那一带是老城区,房子旧,楼下一排卖五金、香烛、寿衣的店。特管部把办公室设在那儿?够省的。
“那个……刚才的电话是谁?”苏苗苗问。
“一个警察。”林照没抬头,“你待这儿,别乱跑。”
苏苗苗立刻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林照放下筷子,看她:“你去干嘛?你身上还沾着管家的事,不怕被问?”
苏苗苗摇头:“我一个人待着更怕。”
林照想了想,没拒绝。她确实不放心把苏苗苗留在这儿——不是怕苏苗苗跑,是怕那个管家找上门。真话符的事已经被苏苗苗知道了,她嘴又软,容易说漏。
“先把脸洗了。”林照说,“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苏苗苗低头:“你没欺负我吗?”
“你自找的。”林照把碗一推,去洗手间拿毛巾。
苏苗苗没再顶嘴,乖乖洗了脸,扎了个马尾。林照从行李箱里翻了件深色外套丢给她:“穿上。你那条白裙子,去那种地方跟奔丧似的。”
苏苗苗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衣服有点旧。”
“爱穿不穿。”
苏苗苗穿上了。
两人出门时,外面太阳正大。七月末的天,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一股柏油味混着路边垃圾车的酸味。林照举着手机看导航,苏苗苗跟在她后面,凉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走到巷子口,卖西瓜的大爷正在切瓜,瓜瓤沙得冒水。林照盯着看了三秒,苏苗苗小声说:“你想吃啊?”
“没有。”林照收回目光,“走了。”
她兜里只剩三百块,花一分少一分。已果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翠湖路离得不远,走了二十来分钟。老供销社楼前有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树下一群老头在下象棋,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林照上了二楼,左拐,看见一扇半掩的防盗门,旁边贴着张A4纸,印着“特殊事件管理部第七队”几个字,下面还有行小字:来访请预约。
林照抬手敲门。
“进!”周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门推开,屋里一股泡面味。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文件夹、外卖盒和一台屏幕裂了半边的笔记本电脑。墙角有个烧水壶,壶嘴还冒着气。周野蹲在文件柜前翻东西,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咧嘴笑了:“来了?坐。随便坐,别嫌乱。”
林照扫了一圈,没找到第二把椅子。苏苗苗站在门口,更不敢动。
周野“哦”了一声,从柜子后面拽出一把折叠椅,用力一甩,“哗啦”一声撑开:“坐。这椅子有点晃,靠背别太用力。”
林照坐下了。苏苗苗靠墙站着。
周野走回桌边,拿起烧水壶,从抽屉里摸出两个一次性纸杯:“喝咖啡不?速溶的,有点潮,但不难喝。”
林照说:“你叫我来就为了请我喝咖啡?”
周野一边倒水一边说:“急什么。先介绍一下,这位是……你妹?”
苏苗苗说:“我叫苏苗苗。”
周野哦了一声,把冲好的咖啡递过来,纸杯软塌塌的,林照怕它漏。
“你也喝。”周野给苏苗苗也递了一杯。
林照没喝。她看了一眼桌面,最上面放着一份打印文件,标题是“黑水河浮尸案——未公开”。她想伸手去翻,周野先一步把文件按住。
“先问几个问题。”周野坐在桌角上,一条腿支着地,一只手转笔,“昨晚你直播时度化的那个女鬼,是刘翠,37岁,城西本地人,三年前失踪。我们在她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另一个人的皮肤组织。知道是谁吗?”
林照摇头。
周野盯着她:“林家的管家,王德发。”
林照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苏苗苗却差点站不住,手里的纸杯“啪”地掉在地上,咖啡泼了一地。
林照转头看她。
苏苗苗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周野看了看苏苗苗,又看了看林照,眼睛眯起来:“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林照说:“猜到了。”
周野把笔往桌上一丢,跳下桌,蹲下身去捡纸杯。他蹲着的样子很自然,像惯了,嘴里还说:“这地板也该拖了,咖啡一泼像凶案现场。”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抽了几张纸巾递给苏苗苗:“擦擦。”
苏苗苗接过纸巾,手指还在抖。
周野没再问她,转回林照:“刘翠生前是林家老太太的贴身保姆,跟着老太太三十多年。老太太三年前失踪,刘翠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失踪。现在刘翠的鬼魂出现,还指认了一个男人。这案子不小。”
林照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张图。
翠翠说“他们把我推进河里”。苏苗苗说管家把奶奶推进了河里。如果翠翠就是刘翠,那她说的“他们”里,肯定有王德发。但老太太呢?翠翠是替老太太死的,还是她和老太太一起被推下河?
“你是不是在想,老太太去哪了?”周野突然问。
林照抬头看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野笑了一下:“你想也没用。我们查了三年,老太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黑水河下游都打捞遍了,只捞上来过刘翠的鞋子,没捞到老太太任何东西。”
“鞋子是刘翠的?”林照问。
“是。当时没确定,因为刘翠也是失踪状态。昨晚你直播一出,我们重新比对,确定了。”
林照沉默了几秒。
苏苗苗突然开口:“王德发今天没来上班。我早上出来的时候,他不在。”
周野扭头:“你确定?”
苏苗苗点头:“他平时六点半就到林家了,今天快九点都没来。我问了门卫,说他一早就开车出去了,没说去哪。”
周野脸色沉下来。
他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嘴里骂了一句:“跑了。”
林照站起来:“跑了?”
周野说:“昨晚你直播的切片全网传疯了,王德发肯定看到了。他要是心里有鬼,不跑才怪。”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语速很快:“老赵,查一下王德发那辆黑色大众,车牌号我发你。对,人可能出城了。还有,查他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
挂了电话,周野看向林照:“林照小姐,现在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林照心里一紧:“什么忙?”
“你直播度化刘翠的时候,是不是问出了她死前的关键信息?除了你直播里说出来的那些,还有没有别的?”
林照犹豫了。
她确实知道更多。苏苗苗说了管家推奶奶下河,还说他做假账。但这些涉及苏苗苗,她不能随便说。
“你让我想想。”林照说。
周野看着她,没催。
屋里的泡面味还没散,烧水壶又响起来,水开了,咕噜咕噜地顶着壶盖。窗外楼下,那帮老头还在下棋,有人喊“将!”
林照听见苏苗苗在旁边小声说:“姐,说吧。”
林照看了她一眼。
苏苗苗咬着下唇:“他知道我偷听他打电话,他不会放过我的。说出来……可能还能保命。”
林照没说话。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帮周野破了这个案子,功德点应该不少。而且那个王德发现在跑了,谁知道会不会来找苏苗苗,或者来找她。
她刚想开口,周野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变了:“什么?王德发的车在城西废电厂找到了?人不在?行,我马上到。”
周野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外套和车钥匙,对林照说:“走吧。废电厂离这儿十五分钟。你既然能看见鬼,现场要是有什么,你比我们有办法。”
林照说:“我没答应要去。”
周野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笑:“那你自己回?你昨天直播已经把王德发得罪死了。他现在跑了,你觉得他最恨谁?”
林照眨了眨眼。
周野说得对。她昨晚的直播,等于把王德发推到了明处。如果他真的跑了,临走前肯定会报复。
她抓住苏苗苗的手腕:“走。跟紧我。”
苏苗苗没挣脱,反而朝她靠了靠。
三人下楼时,太阳更毒了。林照回头看了眼那栋老楼,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总觉得,这一去,不只是看个现场那么简单。
周野的车停在楼下,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车身上还有几个凹痕。他拉开副驾驶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照扫了一眼车后排,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别看了,都是没收的涉案物品。”周野说,“坐前面。”
林照让苏苗苗先上,自己跟着钻进副驾驶。车门“砰”地关上,空调一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混着汽油味和烟味。
周野发动车子,面包车“突突”响了几声,慢慢驶出巷子。
林照低头看了眼手机。
星火直播发来一条通知:【您有一个新粉丝留言:“照妖镜,你小心,王德发要杀你。”】
林照瞳孔一缩。
她把手机递给周野看。
周野瞥了一眼,笑容没了。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猛地蹿了出去。
“抓稳了。”
林照抓紧车门把手,听见苏苗苗在后座叫了一声。
面包车在午后的街头飞驰,路边的梧桐树往后倒去。林照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后面,车头反着刺眼的光。
她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周野。”她压低声音,“后面有车。”
周野扫了眼后视镜:“看到了。别回头。”
林照抿紧嘴。
后面的黑车越来越近,几乎贴到了面包车的尾灯。
马路上的热浪扭曲了视线,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爬出来。
林照盯着后视镜,忽然发现那辆黑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白裙子的人。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车窗上。
林照心一沉。
那是刘翠。
她怎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