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杏摸了摸鬓边，有些不好意思：
“裴大人说，是首饰铺多出来的添头，赏我戴着玩儿。”
一顶凤冠配一支凤簪，倒是成双成对。
我抽回胳膊，只说累了。
这一夜我睡得极沉，像被人往身上压了一床湿棉被。
醒来时，窗下传来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柳杏坐在那里纳鞋垫，膝上摊着一块绣片。
绣片上的女人烫着卷发，笑出两个酒窝。
那是我妈。
八年里，我怕自己忘了他们的样子，夜里凭着记忆，一针一线绣出了爸妈的合影。
我爸的老花镜我拆了三回才绣对，我妈眼角的细纹我是数着绣的。
现在，我妈的半张脸被剪成了鞋垫的形状，另半张还落在她脚边。
我扑过去夺下来，手抖得连绣片都捏不住。
柳杏吓白了脸，眼泪说掉就掉：
“我瞧它压在柜底都发黄了，以为是姐姐不要的旧绣片，想给你和裴大人各纳一双鞋垫，成亲那日穿......”
裴砚闻声进来，一身见客的新袍。
他看了看绣片，没骂柳杏，弯腰把我扶起来，声音放得很软：
“阿宁，咱们不回去了，你天天守着这个，心就一直留在那边。”
“叔叔阿姨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过得好，也会宽心的。八年了，他们说不定......早就放下了。”
他把碎绣片从我手里一点点抽走，叠好，搁进匣子。
“收起来吧。前厅客人快到了，叫人看见，问起来也不好答。”
我看着他。
当年他搂着我说，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跪到我爸妈跟前，求他们把女儿交给他，他们不点头，他就不起来。
如今他只怕被人问起。
他牵着我往前厅去。
今日是婚前的暖宅宴，席开六桌，来的大多是他衙门里的同僚。
上首坐着柳阁老，当年点他做进士的座师，也是一路把他提携到侍郎之位的恩师。
裴砚领着柳杏挨桌见礼，说她是阁老故交留下的遗孤，如今是他新认的义妹。
她穿梭在席间斟酒分喜饼，一口一个兄长，比我更像这府里的女主人。
主桌的位子一添再添，她笑着说姐姐坐门边透透气，我就从裴砚身边，一路被挪到了靠门的末席。
柳杏端着果盘过来，对几位官眷笑道：
“姐姐的手可巧了，当年在桥头摆摊，一方帕子卖三文钱，兄长的笔墨都是她绣出来的呢。”
官眷们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三文钱一方？那这身侍郎夫人的衣裳，得卖多少方帕子才换得来？”
“摆摊的就是摆摊的，飞上了枝头，手上的茧也褪不掉。”
旁边那位夫人捏起我的手，翻过来亮给满桌看：
“啧，比我家烧火丫头的还糙。”
我看向主桌。
裴砚正与人推杯换盏，察觉到我的目光，隔着人群朝我摇了摇头，口型分明：
“大喜的日子，别计较。”
酒过三巡，柳杏端着酒杯走到我跟前。
“姐姐，早上是我不懂事，我给你赔罪。”
她仰头喝尽，又凑近来看我：
“姐姐鬓发乱了，我替你簪一簪。”
她拔下自己鬓边的凤簪，往我发间送。
簪尖经过我颈侧时，停住了。
她的手在抖，没刺下来，也没挪开。
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狠。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一送。
簪尖破开皮肉，血顺着衣领淌下去，烫得发痒。
柳杏尖叫一声撒了手，凤簪当啷落地。
“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满堂的笑声，一下子掐断了。
3
我按着伤口，弯腰拾起那支凤簪，声音不高，刚好够每一桌听见：
“这支簪子，和裴大人给我挑的凤冠出自同一间铺子，原本是一对。”
“妹妹想要，跟我说一声就是，何必手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裴砚身上。
柳杏的脸一点点褪尽了血色。
她扑通跪下，眼泪滚了满脸：
“姐姐这话，是要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往后怎么活？”
话音没落，她起身就往柱子上撞，裴砚一把将她拦腰抱住。
满堂哗然。
“簪子是侍郎送的，人是侍郎府里住着的......”
“这姑娘的名节，算是毁干净了。”
上首，柳阁老重重搁下酒杯：
“这孩子是我故交托付的遗孤，名声毁在你府上。裴侍郎，你自己看着办。”
裴砚抱着柳杏，回头看我，嗓子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