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扶着我下车时，手心全是汗。
我反倒不紧张。
人最怕的，是还想从旧人那里讨一句公道。
一旦不想讨了，便没什么可怕。
宴设在长乐殿。
我刚入殿，便看见谢云峥和姚婉宁坐在右侧席间。
姚婉宁今日穿了桃粉宫装。
她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后微微一笑。
那笑很轻。
像又要说些什么不痛不痒的话。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沈家女沈清辞，献舞。”
我解下披风，交给青禾。
满殿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步走向殿心。
就在这时，姚婉宁忽然开口。
“沈姑娘今日这一身，倒像新嫁娘。”
04
姚婉宁那句话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我没有回头。
水蓝舞衣垂在脚边，灯火照在银线纹路上。
她说我像新嫁娘。
她以为这句话能让我难堪。
也以为满殿的人，会像谢府花厅那日一样，等着看我低头。
可这里不是谢府。
这里是长乐殿。
太后在上。
皇后在侧。
满朝命妇都看着。
我缓缓抬手，向太后行礼。
“臣女今日献舞，愿太后娘娘福寿绵长。”
太后看着我，眼神动了动。
“好孩子，起舞吧。”
乐声起。
第一声琵琶落下时，我踩上了鼓点。
五年未曾在人前起舞，可身体还记得每一个转身。
袖摆展开，水蓝色在殿心铺开。
我听见有人轻轻吸气。
我没有看任何人。
我只看着前方那盏宫灯。
十六岁那年，我也是站在这样的灯下。
那时谢云峥坐在席间，眼中全是惊艳。
后来他退婚时，却说我空有门第，不如姚婉宁真心。
真心是什么。
是当众拿旧人做笑话。
是踩着别人的脸，成全自己的情深。
我足尖点地，长袖收回。
乐声转急。
我旋身时，余光扫过谢云峥。
他看着我。
不再是方才那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他的手还搭在姚婉宁披风上，却忘了收回。
姚婉宁也看着我。
她脸上的笑没了。
殿中贵女们的窃语声渐渐停下。
我抬臂，折腰，回身。
每一个动作都稳。
膝上的旧伤在疼。
可我没有停。
这些年，我在沈府舞房里反复练的，不只是舞。
也是把所有难堪，一寸一寸踩回脚下。
最后一声鼓响，我跪落在殿心。
双袖铺地。
满殿安静。
下一刻，太后先鼓了掌。
“好。”
这一声落下，殿中掌声随之而起。
皇后含笑点头。
“沈家姑娘，风骨还在。”
风骨还在。
这四个字，比任何赏赐都重。
我俯身谢恩。
太后看向我，声音不高，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哀家还记得你十六岁那年。”
“那时你明亮得很。”
“这几年倒少见你入宫。”
我垂眸。
“臣女身无长处，不敢常来叨扰娘娘。”
太后笑了笑。
“你若身无长处，满京城的贵女便都该回去重学。”
殿中有人跟着笑。
这笑声与谢府花厅不同。
那里是看我笑话。
这里是承认我。
太后又问。
“方才是谁说你像新嫁娘？”
殿中骤然一静。
姚婉宁脸色微变。
我抬眼，看见她手指攥紧了帕子。
谢云峥也皱了眉。
他大约以为，我会趁机告状。
可我只是平静开口。
“回娘娘，是谢夫人夸臣女衣裳喜庆。”
姚婉宁一怔。
太后看了她一眼。
“哦？”
姚婉宁连忙起身。
“臣妇一时玩笑，并无旁意。”
太后脸上的笑淡了些。
“宫宴之上，玩笑也要知分寸。”
姚婉宁低头。
“臣妇知错。”
我没有看她。
有些人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她自己说出的话，自会有人听见。
太后转回目光，又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