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从下午五点开始。
马玉梅第一个到。
她一进门，就扫了一圈客厅。
“怎么这么乱？”
我正在厨房剥虾线。
客厅里的烟灰缸、啤酒罐、袜子，都是贺承志的。
马玉梅没看贺承志。
她看我。
“唐穗，家里来人，你也不提前收拾收拾。”
我把虾放进盘子。
“我早上拖过地。”
贺承志在沙发上笑。
“妈，你别怪弟妹，她上班忙，家里这些事顾不上。”
这话像一根针。
轻飘飘扎下来。
马玉梅叹气。
“女人再忙，家也得顾。”
贺承安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饮料。
“妈，别一来就念。”
马玉梅白了他一眼。
“我念她，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好。”
六点，贺承志的妻子梁彩英带着女儿贺小雅到了。
梁彩英手里空着。
一进门就把包递给我。
“弟妹，帮我放一下，我腰疼。”
贺小雅十三岁，穿着校服，眼神很淡。
她叫了叔叔，也叫了奶奶。
轮到我，只低低喊了一声婶婶。
我把包挂到门后。
梁彩英走到餐桌边，看见一桌菜，点了点头。
“还行，挺丰盛。”
好像这是她验收的工作。
我回厨房端汤。
贺承志坐在餐桌上，已经开了一瓶酒。
“承安，今天陪哥喝两杯。”
贺承安看我一眼。
“我明天还开车。”
“开车怕什么，叫代驾。”
马玉梅立刻接上。
“你哥难得高兴，你陪陪他。”
我把汤放下。
汤碗落桌，声音不大。
没人停。
他们聊工作，聊孩子成绩，聊老家房子。
只有我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
梁彩英尝了一口虾。
“这个有点老。”
马玉梅夹了青菜。
“盐淡了。”
贺承志喝了半杯酒，脸慢慢红起来。
他看着贺小雅。
“小雅，你以后读书要用功。”
贺小雅低头吃饭。
贺承志夹了一块排骨，话锋一转。
“以后别学你婶婶。”
筷子停在半空。
桌上有一瞬间很静。
贺承志像没事人一样继续。
“没什么本事，这辈子也就围着锅台转。”
马玉梅没拦。
梁彩英还笑了一下。
贺承安皱眉。
“大哥，喝多了。”
贺承志把酒杯放下。
“我哪句话讲错了？”
他看向我。
“弟妹，你别不爱听。”
“女人还是要有点追求。”
“别一天到晚买菜做饭拖地，眼里就这点事。”
我手里还端着最后一道蒸鱼。
鱼盘很烫。
热气往上冒。
我把鱼放到桌上。
没有立刻坐下。
贺小雅抬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躲闪，也有看热闹。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今天累。
是这十个月，每一天都很累。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拿起筷子。
又放下。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看过来。
我看着贺承志。
“你有本事，怎么在弟媳家住了十个月？”
贺承志脸上的笑僵住。
我继续。
“吃我的饭，用我的水电，抽烟烫坏我的茶几垫。”
“周末我拖地，你抬脚让我拖干净点。”
“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一分钱都没给过？”
餐桌像被人按了暂停。
梁彩英脸色变了。
马玉梅沉下脸。
“唐穗，你这叫什么话？”
我看向她。
“实话。”
马玉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点头。
“行。”
他们以为我软了。
贺承安低声开口。
“唐穗，今天大家都在，别闹。”
我看都没看他。
“那就不算钱。”
贺承志刚松一口气。
我拿起手机，打开快递页面，递到马玉梅面前。
“您大儿子的行李已经收好了。”
马玉梅盯着屏幕。
我一字一句。
“地址填您家，还是您帮他租一套？”
客厅死静。
贺承志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你赶我？”
我抬眼。
“你听懂了。”
梁彩英啪地放下筷子。
“唐穗，你什么意思？我们家承志住你家，是看得起你们。”
我把手机收回来。
“那这份看得起，我受不起。”
马玉梅气得脸发白。
“承安，你就看着你媳妇欺负你哥？”
贺承安脸色难看。
他看我。
“唐穗，道歉。”
我看着他。
十个月里，他第一次这么干脆。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他哥。
我笑了一下。
“给谁道歉？”
“给躺在我家吃住十个月的人？”
“还是给把我当保姆的人？”
贺承安压低嗓音。
“你非要把家丑闹出来？”
我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
“一万八千九百六十三。”
马玉梅一怔。
“什么？”
我把屏幕转过去。
“这是你大儿子住我家十个月，吃喝用度和损坏物品的明细。”
“既然一家人不算钱，那今天就算住处。”
“明早九点之前，他搬走。”
贺承志伸手要抢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往后一收。
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物业管家。
唐女士，您下午寄存的监控备份已拷好，客卧门口三段视频确认可播放。
贺承志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正好。”
“你不是问我什么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