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股甜腻腻的桂花味儿熏醒的。
下楼一看，厨房被许清和占了，灶上煮着酒酿圆子，蒸笼里冒着蟹粉小笼的热气，案板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桂花糖藕。
我那口跟了我十年的酸菜缸，不见了。
我问佣人阿福，阿福支支吾吾：
“二……许先生说，酸菜味太重，孩子闻不惯，让我搬去后巷了。”
我转身去了后巷。
酸菜缸翻倒在垃圾桶旁边，盖子摔裂了，酸菜撒了一地，泡在污水里。
那是我爸每年秋天在东北亲手渍好，托人一缸一缸运过来的。
我回到厨房，许清和正端着一笼点心往外走，看见我，笑得温温柔柔：
“哥醒啦？尝尝我做的蟹粉小笼？”
我没说话，把他手里那笼小笼包接过来，转身，整笼扣进了垃圾桶。
许清和的眼泪立刻就涌上来了。
“太甜腻，”我说，“我闻不惯。”
“这屋里，我的东西，谁再动一下试试。”
岳父从楼上冲下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秦烈！你跟个小年轻计较什么！”
许清和拉住他，连连摇头：“伯父，是我不好，是我不懂规矩……”
正在这时，门铃响起。
是二姑一家来了，说是来看看“新添的外孙女”。
二姑的女儿霍嘉琪也来了，斯文知性，在霍氏管财务。
小女儿安安一看见她，挣开许清和的手，就往她那边跑，嘴里喊着：“姨姨！”
许清和一把把孩子拽了回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这孩子，见谁都叫姨姨。”
霍嘉琪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上楼经过二楼尽头那间房。
那是我的书房。
门开着，里面的书架没了，红木书桌也没了，换成了两张小床，墙上贴满了艾莎公主的贴纸。
我从东北带来的那些老书，堆在走廊的纸箱里。
霍嘉宁坐在床边，给两个孩子讲睡前故事，一句一句教她们说粤语。
许清和靠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嘉宁，哥会不会生气啊？”
“他不会的。”她摸摸他的头，“十年了，他从来没跟我吵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纸箱。
最上面那本书，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是十年前的一张机票，东北飞港城。
那一年，霍嘉宁被她二姑设计出了车祸，送进医院的时候，双肾爆裂。
我在东北接到电话，连夜飞过来，一句粤语都听不懂，在医院走廊里抓着护士比划。
配型结果出来，只有我能配上。
签字之前，主治医生把我单独叫进了办公室，关上门，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什么都没说，签了字，躺上了手术台。
她醒过来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阿烈，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后来，她二姑在董事会上要撤她的职。
是我拎着一瓶白酒闯进会议室，往桌上一拍，用东北话把她二姑骂得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那以后，霍家人背后都叫我“东北莽夫”。
可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动霍嘉宁一根手指头。
我把那张机票抽出来，揣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