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孤儿院的陈默，把兜里的钱拿出来递给秦婆婆。
“这钱我不能收。”
“婆婆，这是我挨打挣的。”
“挨打挣的才更不能收！两万两……你知道两万两是多少？”
“知道，够孩子们吃一冬天的肉。”
“那你昨晚咋一宿没睡？”
陈默没接话。
沉甸甸的钱袋子砸在孤儿院脱漆的饭桌上，发出“哗啦”一声闷响。中午宗家派人送来的，补发的七拳，加上三年的旧账，账房先生一笔一笔算清楚了，五个陪练分，陈默这份是两万两。送钱的分家人临走还多扔下一句，“先生让你们点清楚，少一个子儿去找他。”
秦婆婆捧着钱袋，枯树皮一样的手一直在抖。
“你是不是惹事了？”
“没有。”陈默垂下眼皮，“是管事贪钱，被抓了。”
这话不假，但他一宿没睡另有隐情。
昨天傍晚，屋顶上那个人转过头来以后，他立刻关了白眼，低着头进了门。一整晚躺在床上没敢再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憋不住，隔着窗户只开了三秒。
那人已经不在那排屋顶上了。陈默往远处找，最后在日向家外墙对面的一棵树上找到了她。是个女的，个子不高，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戴着猫脸面具，腰后别着短刀。她舌头上有一块黑色的印，像符咒一样死死缠着。
他在下忍学校听人传过，根部的人舌头上都有封印，谁要是说漏了团藏大人的事，舌头就会废掉。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人手里拿个小本子，记的是日向家几点换班，哪几个分家人开过白眼，开了多久。
她盯的是日向家，与他无关。
陈默这才把悬在嗓子眼的气吐出来，倒头睡了一个钟头。
“默哥！”阿稻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转身先把门死死反锁上，这才压低声音，激动得直喘气，“我刚才把钱藏你床底下了！我谁都没敢说，就告诉了后院的小豆子，连厨房张婶我都瞒着！”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烂在肚子里。贫民窟里露白，明天全院的人连骨头都剩不下。”
阿稻打了个冷战，用力点头：“我懂！”
秦婆婆把钱袋往怀里一揣，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今晚加菜，买两斤肉。”
几个小的在院子里跳起来，喊得房梁都在扑簌簌掉灰。
晚饭吃得很热闹，陈默碗里的肉被阿稻夹走了两块，他没吱声。秦婆婆吃到一半，抬头看了看漏风的房顶，叹了口气：“就是这屋顶，漏了好几年了，再撑一个雨季，怕是要塌。”
“修一下要多少？”
“问过木匠，五万两。”
陈默低头扒饭，把这个数死死刻在脑子里。
天黑透了，外面夜风刚起，孤儿院的大门被敲响了。
阿稻去开的门，开了一半就像见鬼一样往回缩，脸惨白惨白地指着外面：“默、默哥，有个戴面具的找你。”
陈默放下碗，走到门口。
是她。猫脸面具，黑衣，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死地里的木桩。
“陈默？”
“是。”
“跟我走。”
“去哪儿？”
她没回答，转身就融进了黑夜里。
秦婆婆从后面跌跌撞撞追出来，一把死死攥住陈默的胳膊，“这是干啥？这么晚了……”
“婆婆，”陈默不露痕迹地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声音很稳，“村里的任务，我一会儿就回来。”
能不能一会儿就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面具人一言不发，带着他在夜色里七拐八拐。下了不知多深的一段逼仄石阶后，空气里的土腥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了鼻腔。这是一间连窗缝都没有的地下石室。墙上仅有的一盏油灯如鬼火般摇晃，微弱的光晕死死卡在墙角一丈外，再往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墙角坐着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右半边脸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浑浊却刺骨的眼睛。
陈默没见过他，可听说过这个人。村里大人吓唬小孩，都说再不听话就让团藏大人抓走。
“坐。”团藏嘶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
陈默没坐，也没动，像个不知所措的下忍。
“日向久藏的事，我听说了。”团藏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做的很好，替五个孤儿要回了公道。正因为你做的这么好，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一个挨了三年打的下忍，怎么就偏偏在那一刻，躲开了那半寸？”
陈默把呼吸放缓，没吭声。
“辉一那一掌，就算是中忍，背对着他也不一定躲得开。你说是不是？”
“运气。”陈默低声道。
“你说的对，人有时候是有运气的。但是，运气好到那一掌正好打在久藏身上，正好打掉他的小账本，正好掉在账房先生脚边……这么多正好，你信吗？”
在这间连老鼠都不敢喘气的石屋里，陈默咽了口唾沫：“我信。”
团藏那只独眼眯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抬起，招了招。
黑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一个人，瘦高个，手指奇长。他像幽灵一样绕到陈默背后，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按在了陈默的天灵盖上。
陈默瞬间感觉有某种粘稠的东西正强行钻进脑子里。那股阴冷的查克拉一点点往下蔓延，滑过后颈，刺入胸腔，直逼小腹。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立——这是山中一族的感知忍者。只要对方察觉到一丝未登记的血继限界查克拉，他今天就会变成石室里的一滩血水。
就在那股凉意即将触碰到经络核心的瞬间，脑子里响起一个无机质的声音。
【检测到外部高阶查克拉探查，新手礼包“血继隐匿”已强制开启，全链路运转中。】
没有任何光影，没有任何动静，那股阴冷的探查查克拉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仿佛扫过了一片空荡荡的废墟。
一、二、三……陈默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死死掐住掌心。数到十的时候，头顶那只手拿开了。
“没有异常查克拉。”感知忍者退回阴影中，“经络上全是被柔拳打出的暗伤，陈年淤血很多。别的，干干净净。”
团藏没说话，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换了个话头。
“你在孤儿院长大。秦婆婆今年六十三了吧？腿脚不好，前两天为了给院里买米，还去当铺当了一只祖传的镯子。”
陈默袖子里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几乎抠出血来。
“我没别的意思。”团藏语气依旧平淡，“一个老人家为了几袋米去当东西，这是村子照顾不周。正因为我心疼这些孩子，所以我必须弄清楚，一个孩子要是有了不该有的本事，又不肯说……他身边的人，会不会跟着遭殃？”
如果连这也听不懂，陈默就白活两辈子了。
“会。”陈默咬着牙。
“那你还不说？”
“没有可说的。”
石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两下，像是在倒数寿命。
“那你解释那半寸。”
在这间让谁消失都不需要写报告的地底，完美的谎言只会死得更快。陈默决定扔出半句真话。
“挨了三年打。”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属于底层蝼蚁的木讷与狠劲，“柔拳往哪儿走，我的身子比脑子先知道。”
这是大实话。三年里挨了几千掌，有时候掌风还没到，肌肉就先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只是这一次，他多了一双能洞穿经络的白眼。这一半，他永远不会说。
团藏盯着他那双普通得毫无波澜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三年能把人打出肌肉记忆，”团藏终于开口，“也能把人打出深不可测的心眼。”
陈默低着头，装作听不懂。
团藏终于挥了挥干枯的手：“回去吧。”
陈默转身走向台阶。走到第三级时，背后阴恻恻地飘来一句。
“清商。”
门口的猫脸面具不知何时闪现，应了一声：“在。”
“以后这小子，归你看。”
“是。”
陈默脚下没停，一级一级走上去。走出地下的瞬间，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钱是带回家了，代价是，那个全木叶最危险的老头，记住了他的名字。
回到孤儿院，秦婆婆裹着薄外套还坐在门口等，看见他的身影赶紧站起来，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屋里的阿稻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打着响亮的呼噜。
陈默没脱衣服，直挺挺地躺到床上，盯着房顶那块糊了两层油纸的漏雨处。
静夜无声。
他还是没忍住，闭上眼，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下白眼。
视线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黑暗。
对面漆黑的屋顶上，猫脸面具正静静地蹲在那里。
这回，她的脸，直直地朝着他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