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远端是吃晚饭前回来的
玄关传来车钥匙搁在托盘里的脆响，钟文玉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池佳丽一眼，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往门厅方向迎了两步
池远端正把外套递给管家，领带扯了一下，脸上带着一天会议磨出来的倦
钟文玉走过去，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子，说，“小骋今天回来了”
池远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折好的报纸展开，没有回应
钟文玉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扶手上，语气放得很随意，“今天他还找佳丽聊了点事，刻意瞒着我，神神秘秘的”
池远端翻过一页报纸，视线没离开纸面，“他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没钱了，找他姐支援点”
池佳丽刚从楼上下来，脚步停在楼梯最后一级，接过话茬，“爸，您可别冤枉池骋，他可没找我要钱”
池远端这才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方看过去，落在女儿脸上，“那他找你干嘛？惹祸了？要你去摆平啊？”
钟文玉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把咱儿子想的好一点嘛”
池远端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报纸，嘴上没停，“他不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报纸翻得哗啦响了一声
钟文玉啧了一下
池远端又抬起头，这回看着池佳丽，语气里带着点审视，“池骋找你干嘛？”
池佳丽两手插在家居裤的口袋里走到客厅中间，“晚点他会找您聊的，我就不说了”
池远端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找我要钱？”
钟文玉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但巴掌落下去的声响很脆
池远端眉头蹙起来，偏头看她，“你干嘛？我又没说错！”
钟文玉没好气地收回手，“能不能想儿子点好？”她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扬了一点，压着得意，“咱儿子想通了，想进公司了，这不下午还问佳丽嘛，怕佳丽心里不舒服”
池远端拿着报纸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钟文玉一眼，又看了池佳丽一眼，然后嗤了一声，“你倒是信他！别到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公司都被他干倒闭了”
钟文玉的脸瞬间沉下来了，她抱着胸往沙发里一靠，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焦点
池远端余光扫到了她的表情，他轻咳了一声，把报纸折了折搁在扶手上，然后看向池佳丽，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佳丽，池骋怎么跟你说的？”
池佳丽耸了下肩，“就跟我说了下想进公司，然后问我会不会不高兴”，她说得很轻巧，像在复述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池远端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报纸边缘捻了捻，“他就没说为啥想进？”
池佳丽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这我就不知道了，马上吃饭了，我打电话让他下楼”，她拨通号码，响了两声，对着那头说了句“吃饭了”，干脆利落地挂了，然后她把手机往手里一收，手一摊，“您自己问呗”
池远端嗯了一声，嗓音沉在喉咙里
钟文玉始终板着脸，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样品册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池远端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说，“我好好说，不骂他，行了吧”
钟文玉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她没看他，但嘴角的线条没那么硬了，“这还差不多”
不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池骋的步子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踩得很稳
钟文玉看向楼梯方向，脸色已经换成了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样子，扬声朝厨房那边招呼了一句，“管家，上菜了”
四人上了餐厅，各自坐下
长桌铺着素色的桌布，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热气袅袅地浮着
这顿饭刚开始吃得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舀汤的勺子碰撞声
池远端坐在主位上，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抬眼看一眼池骋
池骋只是低头吃饭，神色平常
氛围真正松下来，是池佳丽起的话头——她跟钟文玉聊起下周去看一场秋冬时装秀的事，说设计师是她朋友的朋友，票已经留好了
钟文玉顺着这个话题接下去，问是什么风格，在哪儿办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餐桌上的空气才不那么沉了
吃得差不多了，管家撤了主菜，换了茶上来
池远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在杯壁上晃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向坐在对面的池骋，声音不高，但餐厅安静，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听你姐说，你想进公司”
池骋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点头，“对”
池远端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进公司可以，不能空降，从小职员做起”
钟文玉几乎是立刻接上的，声音里的护短毫不掩饰，“那可不行！就你公司里那几个老油条，小骋不被欺负死啊”
池远端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偏头看她，嘴刚张开——
池骋先开口了，“行！”语气干脆，一点磕绊都没有，“但我要自己选部门”
池远端的嘴还半张着，那句话被堵了回去，他合上嘴，眼底浮出一点兴味——不多，但池骋看见了
池远端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桌沿上，“你打算去哪？”
池骋笃定地说，“技术部”
池远端摆了摆手，动作很快，“不行，你都没接触过，万一——”
“你到底要不要儿子接你的班的？”钟文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不要就算了！”然后她转向池骋，语气像换了个人，柔得能掐出水来，“小骋，要不妈拿钱给你开个公司玩，咱不看你爸的脸色”
池远端手里的杯子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茶水溅出来一点，他偏头看着钟文玉，脸上的表情像是血压在往上走，“文玉，你…你真是慈母多败儿！”
钟文玉板着脸，下巴微微扬着，“那咋了？儿子难得上进一回，怎么就不能开个公司了？又花不了多少钱！”
池远端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池佳丽看这架势，赶紧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地插进来，“池骋不是话还没说完嘛，爸您也别着急，妈您别生气，咱一起听听池骋的想法”
池远端缓了一下，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最后把目光收回到池骋身上，沉声问，“你进技术部干嘛？”
池骋说，“我这有个项目，要借用远端的技术”
池远端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池骋神色认真，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父亲脸上，不闪不避，“爸，我想做个智能信息处理系统，现在芯片算力一直在往上走，不只是单纯用来运算，如果把算法、数据和我们的硬件结合起来，让机器学会自动识别、判断、处理复杂问题，以后很多行业都能用”，他顿了一下，“这块现在还远没有定型，属于很有潜力的新方向，我们手里本身就有芯片技术底子，如果提前布局，就不只是做硬件供应商，还能把整套智能方案做起来，拓宽公司的路子”
池远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重复了一遍池骋话里的几个字，语速很慢，像在嘴里嚼，“让机器学会自动识别、判断、处理复杂问题？”他放下杯子，手指叩了一下桌面，“然后呢？能干嘛？”
池骋接着说，“用途很广，海量资料自动归类筛选，复杂工况研判，专业领域辅助分析，现在看着可能偏科研，只要慢慢打磨产业化，潜力很大的”
池远端眉心蹙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笃，笃，笃】，节奏很慢，跟池骋在楼上的打火机声不一样，更沉，也更钝
他盯着桌布上某个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三天内，给我个立项书，如果能打动我，直接让你进技术部牵头做这个项目，远端内部核心技术都给你开放”，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会给你提供人，你自己跟技术部的人去谈，看有谁愿意加入你的团队”
池骋一口答应，“行！”他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还有件事”
池远端眉心又蹙起来了，“什么事”
“刚子得进公司”
池远端摆了一下手，干脆得很，“这个你自己安排，三天后我要看到立项书”
池骋点头，没再多说
钟文玉看父子俩的对话告一段落，这才插话进来，声音放得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小骋啊，你刚说的太专业了，妈没听懂，你做这个项目有什么意义啊？”
池骋转向她，语气比刚才跟池远端说话时松了一些，解释得也慢，“妈，其实很好懂，就好比公司堆着成山的报表、档案，一大堆人熬好几个通宵才能理清楚，还难免看错漏看。我想做的就是让计算机帮着把这类又繁又耗人的事处理好，做得更快，少出纰漏，咱们家本来就是做芯片的，要是这条路跑通了，以后公司也能多些发展”
钟文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池佳丽在旁边说，“妈，您就让池骋做呗，成不成的总得试一试”
钟文玉点点头，转向池远端，语气里带着叮嘱，“老池，你可得支持儿子，儿子难得有想法”
池远端已经又把报纸拿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带过来的，折成窄窄的一条搁在手边——他展开报纸，视线落上去，冷声说，“我只看数据说话”
钟文玉看着他那个把脸埋在报纸后面的样子，没好气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轻响，“跟你的数据过去吧，晚上别回屋睡了”
池远端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哎，文玉——”
钟文玉已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背影干脆利落，头都没回
池佳丽跟池骋对视了一眼，池佳丽抿着嘴，嘴角往上弯，笑意压得很辛苦，她站起来，声音里还带着那点没散干净的笑，“爸，我回房了，您慢慢喝茶”
池骋也站起来，“爸，我也回房了”
两姐弟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池骋走在后面，经过池佳丽身边时，听见她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笑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他没看她，但自己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池远端坐在餐桌主位上，看着两姐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摇了摇头，重新把目光落回报纸上
看了几行，他又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朝楼梯方向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已经看不见的东西
餐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管家在不远处轻手轻脚地收着碗碟
“池骋啊池骋”，他低声说，声音混在报纸翻动的窸窣里，几乎听不清，“我倒是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报纸挡住了他的脸，但挡不住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叩着
...
郭城宇回到家后立马从柜子里拽出行李箱，往床上一扔，拉开拉链，开始往里扔东西——衬衫、外套、裤子，叠都没叠，团吧团吧塞进去；洗漱包从洗手台上扫进箱子里，充电器从床头拔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就拎着箱子出了门，上车前订了最近一班飞上海的机票
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机场出来他直接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复旦附近，找家好点的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了个名字，郭城宇点头说行
车在高架上开了一段，两边的高楼往后退，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上海的夜跟北京不太一样，更密，更亮，空气里像裹着一层潮气
郭城宇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脑子里没停过
酒店大堂很亮，前台姑娘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笑容标准，问他要订几天
郭城宇本来想说两天——以往来上海出差都是两天的——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他又不是真来出差的，他是来找人的
池骋给的那个地址旁边就是复旦大学，他查过了，那一片除了学校就是附属医院，人就在这一片活动
两天哪够？
“先定个半个月吧”，他这样说
前台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递过来一张房卡
郭城宇接过来，往电梯方向走，房卡在指间转了一圈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楼层按钮旁边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嘴角绷着，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收起来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较真，还有点说不清的紧张
『半个月总能找到人吧』，他暗想
进了房间，他把行李箱往客厅地板上一丢，箱子磕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拉链都没拉开
他走到落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上海的夜景铺在脚底下，远处能看到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方向对着复旦大学
郭城宇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打了个响指——【啪！】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复旦大学医学院，学医的？池子既然能给这个地址，说明我是有一定概率能碰上的！』
郭城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师？不不不，不可能！池骋那小子嘴里的【我老婆】，年纪要是比他大那么多，他肯定会说，不会这么含糊地只给个地址...那多半就是学生了』
郭城宇眸色更深了些
『学生的话，大一大二不太现实，学医的大一大二背的东西多得要命，解剖、组胚、生理、生化，一本一本砖头似的，估计没那么多闲心在外边跑！大三大四…有可能，课少了，开始接触临床了，有空在外头晃』
他打着响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五呢？大五临床轮转，天天在医院泡着，白班夜班倒着上，住宿舍吗？还是在外头租房子？』
他抱着胸，另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站在窗前想了半天
窗外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房间里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吹得窗帘边角轻轻晃
『不管了！』
郭城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池骋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嘟——】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
池骋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懒得说话，“喂？”
“我到复旦附近了”
池骋嗯哼了一声
就一声，没了
郭城宇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眉头拧起来，“你就没啥想说的吗？”
池骋说，“有正事没？没正事我挂了。”
“哎——”郭城宇赶紧出声拦了一下，“我的人呢！”
池骋在那头嗤了一声，“你的人你自己找啊！你都在人附近了，还找不到啊！”
郭城宇啧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被噎住的恼，“你就给我个地址，我能找到人才怪！”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些，“你再给我个提示，就一个，后面我再也不找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池骋说，“他比你大一岁”，话音刚落，嘟的一声，挂了
郭城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但嘴角没绷住，往上扯了一下
『比我大一岁』，他咂摸着这几个字，脑子飞快地转，『那就是大五！跟我猜的完全对上了！大五，医院临床轮转，宿舍跟医院来回跑，活动范围就那么大，宿舍楼下肯定能蹲到他』
郭城宇又打了个响指，这一下比刚才那声脆，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李旺，帮我查个事，复旦大学医学院，住宿舍的，同时在附属医院临床轮转的大五学生，名单给我拉一份”
那头应了一声，问“什么时候要”
郭城宇说“尽快”
挂了电话，他又看向窗外复旦大学的方向，灯火在一片建筑轮廓后面晕开，看不真切
他的眼神定定的，像要把那片夜色看穿
『我找定了！』
李旺动作很快，过了一会儿，手机叮了一声，一份表格发过来了
郭城宇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点开表格，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名单很长，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学号、宿舍楼、轮转科室
他滑了两屏还没滑到底，手指停住了
他倒回去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总人数，一百来号人
郭城宇靠进沙发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哀嚎，“池骋，你个狗东西！一百来号人我怎么找啊！”
他瘫在沙发上，手从脸上滑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洁的吸顶灯——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了一会儿，又猛地翻回来，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份名单
『一百来号人怎么了？既然知道那人在这个名单里，就一个一个排除！先按宿舍楼分，再按轮转科室分，筛一遍筛不掉多少，那就挨个去蹲。蹲宿舍楼下，蹲医院门口，总能撞上！』
郭城宇从沙发上坐直了，把名单又翻到最上面，目光落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眼神比刚才沉定多了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起身去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外套，抖了抖褶子，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夜色，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找吧——』
...
郭城宇在复旦医学院宿舍楼附近蹲了一天多
头半天他还挺有干劲，站在宿舍楼对面的石椅旁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开着那份名单，目光在每一个从楼里出来或者往楼里走的人身上扫一遍
男生女生都有，背着书包的，拎着暖水瓶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打电话的，低头看手机的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琢磨着，『这是不是池子说的那个人，那个是不是？』
但看来看去，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就像在看一堆没有标签的瓶子，长得都差不多，缺了点什么
『到底缺了什么呢？』
他也说不上来
到了第二天下午，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宿舍楼前的树影拉得老长，郭城宇的腿蹲得有点发酸
他挪到石椅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椅面，手机搁在膝盖上，名单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开始嘀咕了，『池子怕不是在骗人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否了，『不应该啊，池骋那小子虽然嘴欠，但这种事上不会瞎扯！』
他脑子里浮现出池骋给他地址时那个表情——手指点着屏幕，嘴角挂着笑，一副【你自己去体会】的欠揍样
『那种表情不像是编的』
郭城宇定了定神，又直起腰来继续看，从宿舍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没断过，他的目光跟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移动，左，右，左，右，看到后面眼睛都有点花，眼前的人影开始叠在一起，这个的眼镜跟那个的头发混成一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干脆把眼睛闭上了，头仰靠在椅背上，眼皮底下一片温热，他缓了缓，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睁开眼睛，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颈，脑袋往左边转了转，又往右边转了转
目光本来没什么重点，懒懒散散地扫过去，扫到第三个石凳的位置时，整个人定住了
一个人正从那头缓步走近
头发带着自然的微卷，鬓边的发丝软软地贴着，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半垂着，视线落在前面的路面上，像是没太在留意周围
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洗得干干净净的，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唇微微松着，没有刻意抿紧，远远看去像携着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
人清瘦，轮廓干净，走路的步态不急不缓，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似的，慢半拍
郭城宇的脑子空了
真的空了！
像有人拿橡皮擦在他脑子里抹了一下，什么名单、什么宿舍楼、什么轮转科室，全擦没了
就剩下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无比笃定，『就是你了！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好像之前那两天里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东张西望、所有看到眼花的辨认，都是为了等这一眼
他看着那人走近，一步一步
郭城宇坐在石椅上没动，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着什么
那人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视线偏了一下，从镜片后面扫过来，在郭城宇脸上落了一瞬
郭城宇心跳猛地提了一拍——然后那人又把视线收回去了，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从郭城宇面前经过，渐渐走远
郭城宇愣在原地，眼睛跟着那个背影，一直到那人拐进宿舍楼门里
他久久没能回神
他不知道的是，姜小帅那一眼什么都没有看进去，他连着几天在医院连轴转，白班夜班倒着上，脑子早就已经不转了，走路都靠惯性
经过石椅的时候他根本没留意那里坐了个人，视线随意地扫了一下，空洞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脸上那点看起来像是笑意的表情，也不过是累到极致之后面部肌肉松弛下来、无意间呈现出来的模样
他进了楼门，径直往楼梯方向走，脚步虚浮，只想赶紧回宿舍往床上一倒
郭城宇坐在石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出走的魂找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还有点抖，翻出池骋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
“池子，我找到了”，他的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嘴角咧得快扯到耳根
池骋在那头平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问，“他叫什么名字？”
郭城宇的嘴还咧着，声音却卡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两秒才低低地说，“我不知道”
池骋嗤了一声，那声笑从听筒里传出来格外清楚，“那你怎么知道你找到了？”
郭城宇眼睛一亮，音量又回来了，“我就是知道！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就是他了”，他怕池骋不信，急急地补充，“他戴着一副框架眼镜，头发微卷，人长得很精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郭城宇能听到池骋那边有一点细微的动静，像是翻了一页纸，又像是碰了一下什么
然后池骋说，“等你知道名字再找我确认吧，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哎——”郭城宇还没来得及接茬，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磨了磨牙，『行，池骋你等着！我肯定会把名字找出来的！不管是不是他，我郭城宇追定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然后随意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宿舍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还在继续，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排自行车，旁边有个垃圾桶，再往右，宿舍楼门廊的拐角上方——
郭城宇的目光停住了
门廊拐角的墙面上，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镜头正对着宿舍楼门口和门前这片空地
角度刚刚好，把石椅、楼门、进出的人流全收在里面
郭城宇盯着那个摄像头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地勾起来
『找到了！』
...
池骋从池家别墅出来的第二天，就在京大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他没看几套，直接挑了套装修清爽、采光好的，拎包入住
刚子被他一个电话叫过来，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完吩咐，愣了好几秒，“池哥，郊外那套别墅，真卖啊？”
池骋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头也没抬，“卖，里面的东西全搬过来，按我列的清单归置，别墅挂出去，价格你看着定，别亏就行”
刚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应了一声就去安排了
池骋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套新房子，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行道树刚换了新叶，再远一点，能看到京大的教学楼顶
他收回目光，走到书房，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三个字，【立项书】
立项书他写得很快，框架在脑子里早就搭好了，芯片算力、算法整合、数据训练、行业应用场景，一条一条往下铺，写累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倒杯水，回来接着敲键盘
吴所畏那边他也没闲着，让人查了他的人际关系网
资料传过来的时候他翻了两遍，吴所畏现在身边最亲近的就是宿舍那三个——林阳，北京本地人，家里做小生意的，性格外向，跟谁都能称兄道弟；陈默，南方来的，话不多，成绩好，心思细；陆远，脾气软，老好人一个，谁有事都乐意搭把手
三个人跟吴所畏关系都不错，也没什么复杂背景
池骋把这份资料搁在一边，又点开另一份，张丽雅的
池骋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会儿
资料显示张丽雅有糖尿病，常年吃药控制，别的倒没什么大毛病
但池骋不放心，他让刚子联系了张丽雅那边的居委会，以社区合作的名义给整个社区安排了一次免费体检，特别叮嘱了要把张丽雅请到
体检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刚子就把报告拍给他看，除了糖尿病那个老毛病需要继续服药控制，其他各项指标都还算正常
池骋看到【其他未见明显异常】那行字的时候，肩膀松下来，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所有事情安排到位之后，他翻了翻吴所畏的课表跟平时的活动轨迹，发现这小子没课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去学校附近的球馆打球
池骋想起之前吴所畏塞他口袋里的小零食，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也换了身运动衣，出现在球馆里
球馆不大，木地板擦得锃亮，头顶的灯开了一半，光线不算刺眼
池骋到得早，场地上人还不多
他一个人占着半边场地，拿着球一下一下地投，球砸在地板上弹起来，落进他手里，再投出去——节奏不快，但他投得准，十个能进七八个，球撞进篮筐的声音在空旷的馆里格外清晰
打到第三轮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池骋运着球，余光扫过去
吴所畏穿着一身粉色的运动服走进来了——上衣是淡粉的，裤子颜色深一点，衬得他整个人白净又清爽；头发剪得短，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还没开始动，脸上已经带着笑
他身边跟着三个男生，一个高个子骨架结实的走在他左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走在右边，还有一个看着脾气很温和的跟在后面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进来，吴所畏正在跟高个子那个争什么，抬手比划了一下，高个子哈哈笑着躲
池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投他的球，球出手，进筐，落地，弹回来
那边四个人环顾了一圈场地，其他半场都有人了，就池骋这半边空着
高个子那个——后来池骋知道他叫林阳——往池骋这边看了两眼，然后回头跟吴所畏几人商量了几句，其余三人都点了点头
林阳就走过来了，步子迈得大，脸上带着笑，嘴角一扬，露出一排白牙，“哥，我叫林阳，是附近京大的学生，你一个人打球吗？我们可以拼一下场地吗，其他场地都有人了”
池骋把球投出去，球在篮筐里转了一圈，落下去，他伸手接住弹回来的球，随意一点头，面上看着很冷淡，话也短，“行！”
林阳倒不介意他的冷淡，笑着说了句“谢了哥”，转身跑回去，朝那边三个人指了指池骋的方向
四个人拿了球，一块儿过来了
林阳又走到池骋面前，自来熟地开始介绍？“哥，我们四个人”，他先指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这位是陈默”
陈默朝池骋点了下头，话不多，目光沉沉稳稳的
“这个是陆远”
陆远笑了一下，挺温和的
林阳最后把手往吴所畏那边一偏，“他叫吴其穹”
池骋随意扫了一圈，目光在吴所畏脸上停了一瞬，点了下头，说了两个字，“池骋”
林阳大大咧咧地接着问，“哥，你多大？应该比我们大吧...我们叫你池哥吧？”
池骋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吴所畏，然后说，“我大学毕业了”
林阳笑着说，“我们才大一，就叫你池哥了”，他看了眼场地，手一摊，“池哥，你打算怎么打？”
池骋随口一句，“随你们”
很快分了队，半场开打
林阳最能冲，跑起来带着风，球鞋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声响，频繁要球，拿到就往篮下突，冲起来拦都拦不住
陆远打得稳，不贪快，球到他手里停一下，看准了再传出去，谁有空位他就往谁那儿递，偶尔在外围试投两个
陈默话少，跑动不猛，但站位清楚，防守的时候贴着人，很少失位，拿到机会才出手
吴所畏看着随性，其实脚下灵活得很，变向、绕人利落得很，跑位飘忽，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就溜到右边去了，偶尔还耍个小假动作，晃一下防守的人，自己带球过去了，回头还冲队友挤挤眼
池骋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他不猛冲，节奏收放自如，防守的时候压得住人，卡位干脆，断球稳准
球到他手里他不急着硬攻，要么找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传出去，盘活整个局面，要么看准空隙起跳上篮，动作干脆漂亮，不花哨，但就是压得住场
几个人跟他对上，渐渐都打起劲来，跑动、呼喊、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混在一块儿
球在几个人手里来回转，你来我往，偶尔撞在一起，互相笑骂两句
跑久了额角都浸出汗，球衣沾了薄薄一层湿，呼吸也重了
谁投进个好球就有人喊一声，累了退两步喘口气，又接着打
池骋偶尔目光掠过吴所畏，看他跑起来发亮的眼睛，看他进了球之后扬起来的嘴角，看他跟林阳撞在一起互相拍肩膀
心底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悄悄松了些
最后一球落地，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林阳叉着腰喘粗气，胳膊一甩，“不行不行，歇会儿歇会儿，池哥你也太猛了，跟你打体力消耗直接翻倍”
陈默扶着膝盖，额前碎发湿了一点，安静地跟着喘
陆远把球抱在怀里擦了擦
吴所畏扯着球衣下摆扇风，脸颊泛着运动过后的红，眼睛亮得很
池骋额角也沁着薄汗，气息还算稳，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身形依旧挺拔
“走，去买水”，林阳率先招呼一声，几个人一起往球馆外面的自动贩卖机走
各自挑了水，拧开瓶盖大口灌
林阳先跟池骋搭话，嘴一直没停，“池哥，你看着就经常打球，以前在大学是不是校队的？”
池骋淡淡笑了下，“以前偶尔打，算不上校队”
“厉害啊，看着就不一样，卡位那一下根本顶不动”，陆远随口夸了句
陈默没多说，只是安静喝水，偶尔抬眼听他们聊
吴所畏靠在墙边，侧头看池骋，随口接了一句，“确实，你节奏跟我们不一样，看着不怎么猛冲，但每一步都刚好卡在位置上”
池骋顺势看向他，目光轻轻落在他汗湿的脸上，语气随意，“你们打得也不错，尤其是你，跑位很灵”
吴所畏笑了，眉眼扬起来，“那是！以前高中就常跟人打”
林阳凑热闹，“大穹打球本来就厉害，就是有时候爱耍小聪明，假动作一堆”
吴所畏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少胡说”
池骋看着他俩打闹，唇角微微勾着，状似随口问，“你们是一个宿舍的？”
“对，我们四个一间”，林阳点头
陆远随口问，“池哥，你现在是工作了吗？”
“嗯，家里公司那边帮忙”，池骋说得简单
林阳感叹一句，“可以啊，毕业直接帮家里做事，我们还不知道以后干什么呢”
又随便聊了两句，池骋话不多，但吴所畏开口的时候他都会认真听，偶尔接一句，目光有意无意落过去，旁人看着只当是学长对学弟客气
歇够了，几个人拿着空水瓶往垃圾桶走
林阳还意犹未尽，回头冲池骋扬声，“池哥，跟你打球也太爽了，下次有空再一起打呗？”
池骋等的就是这句话，面上只是淡淡一笑，“可以，你们什么时候来球馆？”
“不一定，有空就过来，要是能提前联系上就方便多了”，林阳挠挠头，转头看向吴所畏，“大穹，要不咱留一个池哥的联系方式呗，回头约球直接喊咱们宿舍一起”
吴所畏一口答应
池骋把手机的好友码拿出来，大家都扫了一下
轮到吴所畏的时候，池骋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吴其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就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
他心里翻涌了一下，面上却什么也没露，手指稳稳地点了添加，把号码存好，又随口说了一句，“我平时时间比较灵活，你们想来打球，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有空就过来”
陆远笑着接话，“那太好了，下次好好跟池哥再打一场，这次都被你压着打”
陈默在旁边淡淡附和了一声
又随便聊两句，球馆人慢慢多起来，几个人便分开走了
吴所畏临走前回头挥了挥手，“池哥我们先走啦，下次打球再一起！”
池骋站在原地，看着他跟着三个室友走远，粉色运动服的背影混进门口的晚霞里，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了眼刚存好的号码，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
『小狐狸，我们慢慢来』
本章彩蛋：当吴所畏他们回去后
吴所畏跟三个室友从球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秋末的傍晚，太阳落得早，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橘红，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干树叶的涩味和凉意，吹在被汗浸湿的后颈上，激得人缩脖子
林阳走在最前面，倒着走，脸朝着他们三个，手还在比划刚才那个球，“池哥看着冷淡，人还挺好的，借场地的时候我其实没抱多大希望，结果人家二话没说就点了头”
陆远走在吴所畏旁边，把外套从胳膊上拿下来穿上了，拉链拉到胸口，手里还攥着空矿泉水瓶没扔，“球技也很好，他那个卡位，你撞上去跟撞墙似的，我试了一回，自己差点弹出去”，说着他还晃了晃身子，做了个被弹开的样子
陈默走在最后面，外套穿得整整齐齐，帽子也戴上了，步子不紧不慢，闻言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吴所畏把球衣领口往下拉了拉，汗已经凉了，贴在锁骨上黏糊糊的，他顺手把搭在肩上的外套拽下来穿上，拉链拉到脖子根，说，“不是加联系方式了嘛，下次再约一下呗，难得碰上个打得好又不摆架子的”
几人都附和，林阳说那必须的，陆远说下回早点去占场
话头很快就拐到晚饭上去了，林阳问吃什么，陆远说食堂二楼今天好像有红烧肉，陈默说昨天刚吃过换一个，林阳说那你说吃啥，陈默说随便
你来我往掰扯了一通，也没掰扯出个结果来
走了一截，路过学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杈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支棱着，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从底下照上去
林阳从前面退了两步，跟吴所畏并排，偏过头来，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哎，大穹，池哥是不是认识你啊？”
吴所畏正低头避着脚下一片被风卷过来的枯叶，闻言抬起头来，表情有点茫然，“没有吧，为什么这么问？”
林阳耸了下肩，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就是感觉，他看你次数比较多”
吴所畏面上说着，“一队打配合嘛，传球看人，很正常”，话说得顺溜，脸上也没破绽
但心里头其实也跟着犯了一下嘀咕，他回想了一下刚才打球的时候，池骋跟他一队，确实看了他好几回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队友之间正常的呼应，现在被林阳这么一提，好像确实是多了点
但再往深了想，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池骋那个人看着冷冷淡淡的，整场球打下来话不多，传球倒是利索，给他喂了好几个好球，好像也不至于有什么别的意思
陆远在旁边接话了，语气里带着点替人打圆场的温和，“大林你想多了吧，池哥只是有礼貌，他跟你说话不也看着你”，他说着拿手里那个空瓶子朝林阳胸口虚虚指了一下
林阳想了想，点头，“可能是吧”，他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脚底下颠了两步，把话头拐回球上去了，“不过池哥他球真打得蛮好的，那个上篮，起跳那一下看着轻飘飘的，我以为他要被帽了，结果球就进了！还有他给我传的那个球，我都没喊，他就知道我要往底线切，球提前就到了，我接得那叫一个舒服”
陈默在后面冷不丁吐槽了一句，“你是只要能打球都可以是吧”
林阳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那可不！打球多开心啊，碰到打得好的人就更开心了”
四个人都笑开了
陆远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那个瓶子差点掉地上
吴所畏也笑了，刚才心里那点犯嘀咕泛起来的涟漪，被这么一笑，渐渐平了下去
他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挡住灌进来的风，抬头看了看前面宿舍楼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已经连成一片了
“走快点吧”，吴所畏催了一句，步子迈大了些，“一会儿食堂没菜了”
林阳哎了一声，赶紧跟上来，还不忘回头招呼陈默和陆远，“快快快，别磨蹭，我要饿死了，陈默你倒是走快点，你腿比我长怎么还磨磨叽叽的”
陈默在后面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腿长也不是用来给你抢饭的”
几个人又笑了一阵，打打闹闹地往食堂方向走，梧桐树的枯枝在头顶划过去，路灯的光在每个人肩膀上晃了一路
吴所畏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刚才那点关于池骋的念头已经滑到脑后去了，脑子里转的是待会儿要不要打份红烧肉，还是换个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