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
"整层？"
许念安没理我，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一声一声。
我跟在后面，走到宴会厅门口才停住。
那不是一间厅。
那是三间厅打通了的，中间的隔断全撤掉了，从这头看不到那头的墙。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灯一路排过去，一共九盏。舞台上一整面LED屏，正在滚动播放照片——全是许念安和陆嘉树的合照。
从小学到现在。
小学的照片里，两个孩子站在一棵树底下，男孩比女孩高半个头。
初中的照片，女孩背着书包，男孩推着自行车。
大学，毕业照，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
我在门口站了三十秒，一张一张看完了。
"周砚，进来啊。"许念安在里面回头喊我，声音是笑着的。
我进去了。
宾客陆续到，我一个都不认识。全是许念安那边的人，或者陆嘉树的人，他们互相打招呼，说"这排面绝了""嘉树真是不一样"。
有个女的抓着许念安的手："念安你太够意思了，整层！"
"应该的。"许念安拍了拍她手背，"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在她旁边站着，端着一杯果汁。
七点半，主持人拿麦克风上台。
"接下来，请各位嘉宾移步室外露台，我们为今晚准备了一个惊喜。"
人全涌出去了。
露台外面就是江，对岸楼群一片黑。
八点整，江面上升起来第一批灯。
一颗，两颗，几十颗，几百颗。
那些灯在半空排队，慢慢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散开，先拼出一个心，然后心散了，重新聚成两行字。
嘉树
百年好合
底下"哇"地叫成一片。手机全举起来了，闪光灯一闪一闪。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抬头看着那八个字。
那些灯离得很远，看着不刺眼，就是白，一片一片的白。
许念安走到我旁边，仰着头，脖子的线一路拉到肩膀。
灯光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脸是亮的。
"好看吧。"她说。
"多少钱。"
"你能不能——"她刚要皱眉，忽然又笑了，"三十多万的表演，人家给我打了折。"
"你出的？"
"我随的礼。"她说得很轻松，"礼金台上我刷了十八万八，无人机另算。"
我手指头一下子扣紧了杯子。
"十八万八。"
"吉利数。"她转过来，眼睛还带着刚才灯的光，"小意思，他配得上。"
我说："你说什么。"
"我说他配得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得很温柔，"从小一起长大的，必须到位。"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
是一条短信。
【您的账户于20:14消费人民币188,0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个余额看。
那不是她自己的卡。
那是我们的共同账户。是我八年每个月一号，工资到账当天就转过去的那个账户。是她拿着账本跟我说"存着开店买房"的那个账户。
是我上个月刚偷偷去柜台补办了短信提醒的那个账户。
我盯着看了很久，露台上的风把我西装的下摆吹起来。
我抬头。
无人机还在天上，那八个字还没散。
人群里有人喊："嘉树！嘉树上来说两句！"
陆嘉树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身黑西装，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他上了台，接过麦克风，笑着摆手，先谢了各位，然后说了句：
"今天这场面，说实话，不是我该有的。"
底下笑，有人吹口哨。
"是有人给的。"
他说这句的时候，眼睛往下扫，扫过整个人群，最后落在露台外面这个方向。
落在许念安身上。
那一眼很长。
许念安仰着头看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