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支书从衣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糙纸，还有一截磨短了的铅笔，往炕桌上一放。1
“既然大家都松口愿意分家，那咱们就一桩一桩慢慢说，全部商量妥当，就写在这纸上，签字按手印。白纸黑字摆在这儿，往后不管哪一方，都不许翻旧账、跑来扯皮。”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王老根手里那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响个不停，呛人的烟叶味飘得满屋子都是。王老根蹲在板凳边上，眉头锁得紧紧的，半天不吭声。
张桂芬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心里头早就打好了小算盘，一门心思盘算着，尽量少分东西给大房两口子，好把粮食和好地全都留给小儿子王建军。
她抢先开了口，嗓门扯得老高：“先说房子。家里就这几间土坯房，本来就不宽敞。东边那间厢房，本来就是他们两口子能落脚的屋子，她也不奢求多好的住处，这点她心里有数。”
林秀接过话茬，稳稳当当开口：“支书，分家分田地，讲究一个公平。同样都是老王家的儿子，不能把好田好土全都留给小儿子，把最差的薄地塞给我们。孬地我们不要，该怎么分，就按咱们村里分家的老规矩来，肥瘦搭着分。”
李支书听完，点点头，转头对着王老根两口子开口：“桂芬，林秀这话在理。分家分田地，厚一个薄一个，传到村子里，别家的人都要背后说闲话。到时候不光你们脸上不好看，我这个当支书的，调解事情也说不过去。”
张桂芬一下子急了，脖子一梗：“建军要娶媳妇啊！娶媳妇要花钱，以后养家糊口压力大得很！不多留点好地给他，以后日子怎么过？”
“压力大是以后的事情，分家现在就要把公道讲明白。”李支书的语气稳稳当当，半点不让，“田地就肥瘦搭配，一块好地搭一块中等的地分给大房，这样两边才说得过去。”
张桂芬嘴唇动来动去，想继续争辩，翻来覆去也找不出像样的道理，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可当着支书的面，又不敢撒泼大闹，只能把一肚子火气憋回去。
紧跟着，几人又开始商量柴火、农具和锅碗家什。
张桂芬又打起了歪主意，专挑那些破烂老旧的往林秀这边推。豁了口子的粗瓦盆、木柄开裂的锄头、锈得快要咬不动秸秆的镰刀，一股脑扒拉到一边。
李支书晓得她的心思，伸手从一堆农具里面，挑出一套还算完好的锄头、镰刀和一把耙子。又做主分了一口铁锅、四个粗土碗、两双木筷子，再加一床洗得发白、但是没有破大洞的旧棉絮给他们。
轮到分粮食的时候，张桂芬又开始抠抠搜搜，想着少称一点麦子和苞谷。
“今年天干，收成本来就差，能分出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你们两口子别贪心。”
“该属于我们那一份，一粒都不能少，我们还要饿肚子下地。”
一直闷头抽烟的王老根，这时才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在炕沿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按人头，上秤称，称足，不能短人家的口粮。”
李支书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说起养老这件大事：“养老的规矩，今天一并说死，免得以后扯皮。老两口往后看病抓药、穿衣口粮，还有百年之后的后事开销，两个儿子一家摊一半。不能什么担子都压到大房头上，也不能全推给建军。”
张桂芬本来心里打着算盘，想着以后养老主要靠大房，大房两口子老实肯干，能多贴补老两口。一听这话，当场就想开口争辩，王老根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闭紧嘴巴。
一桩一桩，从房子、田地、柴火、农具、口粮，再到老两口养老的规矩，全部掰扯清楚，没有含糊的地方。李支书捏着铅笔，一笔一划慢慢写在糙纸上，字写得难看，眉头皱成一团，满心都是不痛快。
林秀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王建国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也伸出手，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最后轮到林秀。她伸出食指，蘸上印泥，稳稳地按在纸上。
手印落下去的这一刻，分家文书就算板上钉钉。
林秀长长吐了一口气，压在她心上好几辈子的那块大石头，今天总算落了地。
只是她心里清楚得很，分开家，仅仅只是第一步。摆脱了婆婆的拿捏，不代表往后日子就轻轻松松。这年头挣一口吃的不容易，想要把小日子过得红火，不挨饿不受气，往后还得靠着自己一双手，踏踏实实地去下地、去忙活。
王建国走在她旁边，一路都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没多说。他心里头五味杂陈，既有对未知日子的忐忑，又有说不出来的慌张，还隐隐有点埋怨今天这场分家。
林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条路是她争来的，是她自己选的。不管往后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累，她都绝不会再走上辈子那条憋屈的老路，绝不再任由别人拿捏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