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文书按完手印，张桂芬一肚子火气，等李支书一走，她就没好脸色，甩着胳膊回正房去了，临走还撂下一句狠话。
“分出去就分出去！我倒要看看，你们两口子离了老房，能不能熬得过这个冬天！到时候没粮食没柴火，可别厚着脸皮回来求我们！”
林秀听见了，也懒得跟她拌嘴。现在家已经分开，文书都按了手印，她犯不着再跟张桂芬争口舌，白白费精神。
王建国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那间熟悉的屋子，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他从小到大，都是跟爹妈、弟弟一家人住一块儿，从来没有单独过日子，这会儿真分开了，他心里头七上八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秀秀，咱们进屋看看吧。”王建国声音闷闷的。
林秀点点头，推开厢房那扇旧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屋子里面积了一层薄灰，墙角还堆着之前留下来的旧箩筐，窗台上落满树叶。炕还是原来那铺土炕，炕面有几道裂缝，炕洞里面好久没有烧过火，凉冰冰的。
这就是他们往后的小家了。
林秀弯腰把地上的箩筐挪到墙角，抬手拍了拍炕沿，心里没有半点嫌弃。上辈子她最后住的柴房，比这里差远了，能有一间不漏风的土房，已经很不错。
“先把屋子收拾出来，今晚咱们就得在这里落脚。”林秀转头跟王建国说。
王建国回过神，连忙点头：“好，我去找扫帚。”
他转身想去老房那边拿扫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正房那边张桂芬故意提高嗓门，跟王老根念叨。
“扫帚、簸箕都是家里的公家东西，现在分家了，可不能随便拿！想要自己想办法！”
王建国脚步一下子顿住，脸有点发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秀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明白，张桂芬这是故意卡他们，连个扫帚都不肯松口。
她走过去，拉了拉王建国袖子：“算了，不用去拿。我记得厢房后头，之前还留着一把旧竹枝，咱们自己扎一把扫帚，凑合用。”
王建国叹了一口气，跟着林秀绕到屋后。果然墙根底下堆着一捆干枯竹枝，是之前剩下的。两个人蹲在地上，拿细麻绳把竹枝捆紧，很快就扎出一把简易扫帚，虽然不好看，但是扫地够用。
两个人回到屋里，开始动手清扫。林秀拿布擦炕面，王建国拿新扎的扫帚扫地上的灰尘。灰尘扬起来，呛得两个人不停咳嗽。
忙活了大半个钟头，屋子总算扫干净了。接下来就是铺炕。分家分到的那床旧棉絮，还堆在堂屋那边没有搬过来。
王建国又准备过去拿，林秀想了想，跟他一起过去。
堂屋里面，张桂芬正坐在板凳上择菜，看见他俩过来，眼皮都没抬。
“妈，我们来拿分到的棉絮。”王建国小声开口。
张桂芬这才抬起头，把手里青菜往筐里一扔：“哦，棉絮啊，在墙角呢，自己搬。”
墙角那床旧棉絮，边角都磨球了，但是确实是之前说好分给他们的。王建国弯腰把棉絮抱起来，林秀顺手把分到的铁锅、土碗一并拿上。
张桂芬盯着他俩搬东西，心里又开始盘算，忽然开口：“建军明天就要去女方家里相看，本来还指望你这个当哥的，帮衬点钱，现在分家了，我也不指望你们咯。”
王建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为难。他到底是亲哥哥，心里还是惦记弟弟的婚事。
林秀见状，立刻开口接话，语平平：“妈，分家的时候支书说得清清楚楚，建军说亲的开销，不再算在我们大房头上。白纸黑字写好了，咱们都按手印了，这话就不要再提啦。”
张桂芬被她一句话堵回去，脸立刻沉下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继续说，只是狠狠剜了林秀一眼。
两个人抱着东西回到厢房，把棉絮铺在土炕上。棉絮薄，躺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炕面硬邦邦的。
天色慢慢暗下来，外面太阳落坡，村子里各家各户都开始烧晚饭，烟囱冒出一缕缕炊烟。
王建国摸了摸肚子，有点发愁“秀秀，咱们还没分柴火，今晚拿啥烧火做饭？”
林秀早就想到这个事情。分家的时候，柴火还没来得及搬过来。她想了想：“屋后那片枯树枝，咱们捡一点，先凑今晚的火。明天一早，咱们再去跟支书说，把分到的柴火拉过来。”
王建国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两个人又出门，在屋后捡了一堆干树枝，抱回厢房，塞进炕洞里面点火。
火苗慢慢燃起来，炕一点点变暖和，屋子里面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阴冷。
铁锅架在临时搭的石头灶上面，林秀打算煮点苞谷稀饭。可她忽然想起来，分到的粮食还没有搬过来！
王建国一拍脑门，懊恼地嘀咕：“哎呀，我忘了！粮食还在老房粮仓里头！”
这下麻烦了，没有粮食，今晚连稀饭都煮不成。
王建国站在原地，有点窘迫：“要不……我去跟妈说一声，今晚先借一点苞谷米，明天我们再把分到的粮食搬过来？”
林秀沉默了片刻。她心里清楚，现在要是开口借粮，张桂芬肯定又要拿话挤兑他们，指不定还要到处跟村里人说，分家第一天就饿肚子，笑话他们。
可总不能两个人空着肚子熬一晚上。
林秀思索一下，开口：“行，你过去，好好说话，就借小半碗苞谷米，不多拿。咱们记住人情，明天把自家那份粮食搬过来，以后两清。”
王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去正房。
林秀站在厢房门口，远远听见正房里面的动静。张桂芬果然又开始絮叨，说他们两口子毛手毛脚，分家第一天就丢三落四。虽然嘴上埋怨，最后还是舀了小半碗苞谷米给王建国。
王建国捧着那半碗苞谷米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秀秀，妈给了，就是说了几句。”
林秀没有多说，接过苞谷米，淘洗干净，倒进铁锅里面，添上水，慢慢熬煮。
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慢慢翻滚，苞谷稀饭散发出淡淡的粮食香气。
等稀饭熬好，两个人就坐在炕沿，拿粗土碗盛着，安安静静吃晚饭。没有咸菜，也没有别的菜，就一碗清汤寡水的苞谷粥。
王建国喝着粥，叹了一口气：“以前在家，好歹顿顿还有点腌萝卜，现在就光喝粥。”
林秀抬眼看他：“建国，日子刚分开，本来就是紧巴巴的。苦是暂时的，等明天把粮食、农具全部搬过来，咱们后面好好挣工分，慢慢攒，以后会好起来。上辈子咱们就是一味忍让，啥都被拿捏，现在咱们自己当家，虽然累，但是好歹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王建国听着她的话，低着头，没有反驳。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以前一大家子热闹，但是他也明白，林秀说的是实话。
吃完晚饭，把锅洗干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村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见远处几声狗叫。
两个人躺上土炕，薄棉絮盖在身上，炕还有余温，不算太冷。
林秀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心里默默盘算后面的打算。
明天第一件事，去把分到的粮食、柴火全部搬到厢房。
第二，要去生产队，问清楚接下来的工分怎么记，每天上工安排。
还有，那块肥瘦搭配分到的田地，得抽空过去看看，心里摸清楚情况，后面好安排种啥庄稼。
她心里还记着，张桂芬肯定不会就此甘心，后面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找事，想让他们大房继续补贴王建军。她必须提前提防，不能再心软。
旁边的王建国翻来覆去，半天都没睡着，低声问她：“秀秀，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
林秀侧过头，在黑暗里面，语气很坚定。
“不后悔。建国，咱们好好干，靠自己双手，日子肯定能过起来。”
这一夜，是林秀重生之后，在属于自己的小家里面度过的第一晚。虽然简陋清苦，可心里头踏实，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防婆婆突然发难，不用忍气吞声。
她闭上眼睛，心里盼着天快点亮，新的日子，就要正式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