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挎着磨旧的帆布包,裤脚上沾满了村口土路上的细黄土,大步流星的跨过院门走了进来,脸色焦灼。
“李叔,马婶,赶紧通知你家大闺女!柳树坡老地界的那片土地,要重新确权,上面给了三天期限。”
院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李凤孝压下刚才被牛素琴顶撞的火气,沉声开口:“怎么突然要确权?这么多年了,也没人提过啊。”
“哦,是上面要统一摸底清账,旧自留地和荒地,要全部归档重理。”
老陈语速很快,目光一瞥,看见了一旁的大姑姐李淑珍。
“淑珍姐,当年你户口还在南榆村的时候,分到的那块临河小地,一直挂在你名下,一没过户,二没流转。”
“这次必须要本人到场签字,过了期限,就要直接收归村集体。”
牛素琴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难怪大姑姐张口就要借五万,嘴上说着饭店压货周转不开,原来手里还握着老家的土地资产。
这块地,放在当年确实不值钱,可现在一旦确权归档,往后不管是征地,流转,还是补贴,那都是实打实的进项。
马若丹愣在当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看向大女儿:“淑珍,这件事你怎么从来没有跟家里提过?你手里还有老家的一块地?”
李淑珍温和体面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有些躲闪,很快又圆了回来,轻描淡写的说道:
“妈,就是块贫瘠的荒地,种粮食没产量,种树不结果子。多少年了,都荒在那里,我都快忘了还有一块地了。”
“真不值当特意回来提,这和我店里资金周转的事情,根本就不搭边儿啊。”
一旁的李秀兰垂着眼,没有搭话。
老陈认真叮嘱:“不管是荒地还是好地,确权落户,那就是你的权益。”
“错过了这次,再想要要回来,那就难如登天了。你务必这两天抽空,去安宁县政府一趟。”
“必须要本人签字,别人代办没有用。”
话说完,老陈也没敢多留,急急忙忙赶去下一户通知了。
院门合上,院子里的气氛,比刚才争吵时更加微妙。
马若丹的脸色明显淡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你手里有地皮兜底,周转再难,也不至于张口就跟家里要五万。”
李凤孝面露不悦,眉头紧锁,但还是开口:“地是闺女的底气,钱是姐弟间的情分,这是两码事。”
他转头看向李绍安:“绍安,你大姐在外打拼不容易,能帮就帮,别学外边那些斤斤计较的做派。”
李秀兰顺势附和,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一家人何苦闹的这么难看,素琴也是,太较真儿了。”
牛素琴神色平静的看着他们,稳稳接话:“爸,妈,二姐。我较真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个家以后的安稳。”
“大姐有地,有产业,儿女工作也体面,家底比我们踏实多了。”
“我们夫妻两常年在外务工熬身体,四个孩子的小家,也各有各的压力。五万块钱是全家的救命钱,不是闲钱。”
“真的要借,那就白纸黑字,把归还日期写死,到期必还。大姐愿意写,我们就借,不愿意写,那也是我们能力有限,帮不上忙。”
院子里又陷入了僵持,新旧矛盾叠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缓慢轻柔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了院门口。
女人穿着干净素色的薄衫,身形孱弱,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气息发虚。
是二姑姐的儿媳妇,周文凯的妻子。
她手里端着一瓷碗水,眉眼温顺,安静的站在门口。
李秀兰看见儿媳进来,收起了圆滑和劝慰,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牛素琴抬眼看向门口的女人,心里叹了一口气。
李家看似枝繁叶茂,人人都有活路。
可谁家的锅底里,都藏着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