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念念坐在长椅上,两只小脚够不到地面,布鞋尖一下一下碰着椅腿。
她哭累了,睫毛还湿着,怀里抱着那只旧布熊。
我妈坐在她身边,拿纸巾给她擦脸,动作笨拙得不像是拿过无数合同的人。
“饿不饿?”
念念摇头。
“妈妈醒了再吃。”
我妈的手顿了顿。
“先喝一点水,好不好?”
念念看了一眼抢救室亮着的红灯,小声说。
“喝水会想尿尿,尿尿就要离开这里,我怕妈妈出来找不到我。”
我妈眼眶微红,却很快低下头。
她将水杯放回一边。
“那我陪你等。”
我爸站在窗边,背影仍旧笔直,只是手里的拐杖敲在地上,节奏乱了几次。
陆临琛一直站在抢救室门口。
他身上的衬衣皱了,袖口沾着巷子里的灰,手背上还有温然指甲划出的浅痕。
我走过去,把那张便签递给他。
“大哥,你和温然,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有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年前,南城项目,我受伤,是她救了我。”
我愣了一下。
那次项目我知道。
陆临琛回家时额角贴着纱布,我爸问了两句,他只说摔了一下。
陆临琛看着红灯,声音压得很低。
“那晚雨很大,车子出了事,司机昏迷,我手机摔坏了。”
“她把我拖到路边的小诊所,守了我一夜。”
“后来呢?”
他喉咙动了动。
“后来我去找她,只找到一间退掉的出租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袖扣。
红绳被解下来,银色扣面上磨得发亮。
“我以为她不想见我。”
我刚要说话,旁边传来念念软软的声音。
“妈妈想见你的。”
陆临琛回头。
念念抱着布熊,一点一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走到陆临琛面前,仰起头。
“妈妈有个盒子,里面有很多信。”
陆临琛的指尖微颤。
“信?”
“嗯,写给爸爸的。”
她认真地点头。
“可是妈妈说,爸爸家很高,很远,她上不去。”
陆临琛闭了闭眼。
我妈轻声问。
“念念,你妈妈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来陆家?”
念念想了想。
“妈妈来过。”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爸转过身。
陆临琛的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
“念念还小的时候。”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根本比不出什么。
“妈妈抱着我,站在好大的门外,有个阿姨说爸爸要结婚了,不要我们。”
我妈猛地抬头。
“谁说的?”
念念被她的声音吓了一下,往陆临琛身边缩。
我妈立刻放软语气。
“奶奶不是凶你,奶奶只是想知道。”
念念捏着布熊耳朵,声音更小。
“我不记得脸,她穿黑衣服,戴亮亮的耳环。”
我爸看向管家。
管家脸色发紧。
“先生,三年前家里确实换过一批临时佣人,那段时间大少爷住院,来访登记我去查。”
陆临琛忽然蹲下身。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只看着念念。
“那后来呢?”
念念咬了咬嘴唇。
“妈妈哭了。”
“她抱着我走了很久。”
“我问爸爸呢,妈妈说爸爸不知道我。”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重。
陆临琛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又停在半空。
念念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爸爸,你不是不要念念,对吗?”
陆临琛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
“那你也不是不要妈妈,对吗?”
他看着抢救室的红灯。
“不是。”
念念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你以后要大声一点告诉她。”
陆临琛怔住。
“妈妈有时候很笨,你不说,她会难过很久。”
我妈别过脸,抬手按了按眼角。
我爸走过来,站在念念面前。
他一向不喜欢孩子靠近,可这次却弯下腰,问得很慢。
“你叫念念,是哪个念?”
念念抱紧布熊。
“想念的念。”
我爸沉默了。
陆临琛的眼底像被什么狠狠刺中。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情况不乐观。”
陆临琛上前一步。
“哪里不乐观?”
医生看了一眼众人。
“她长期营养不良,又拖着旧病,最要紧的是,她怀孕了。”
念念眨了眨眼,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妈扶住椅背,脸色彻底变了。
陆临琛站在原地,眼底的冷静寸寸碎裂。
医生又说。
“孩子目前还在,但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家属必须尽快决定后续治疗方案。”
陆临琛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要见她。”
医生摇头。
“她刚醒了几秒,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医生叹了口气。
“别让陆临琛知道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