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顾府后墙时,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是墙根下一个啃树皮的孩子。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牙龈被树皮磨出血,仍拼命往嘴里塞。
不远处,老人抱着早已僵硬的儿子喃喃哄着:“睡吧,睡醒就有饭了。”
苏晴缘嫌恶道:
“快回去,这些难民身上又脏又臭。你若染上病,受苦的可是我的身体!”
我没理她,循着呻吟声找到城南收容所。
所谓战地医院,不过是座漏风的破庙。
几个伤兵挤在草席上,一卷纱布剪成数段,洗出血水后继续共用。
之前跪在顾府外求粮的妇人也在。
她怀里的孩子睁着眼,却已经饿得哭不出声。
她认出我,扑通跪下:“少夫人,求您赏口米汤……”
我摘下耳环,让人换来米和药。
苏晴缘瞬间尖叫:“那是我的东珠!你凭什么拿去喂贱民?”
“他们快死了。”
“死便死了!乱世每天都死人,难道个个都要我养?”
我听着她的话,生出彻骨寒意。
她已然见过太平,却依旧没学会珍惜人命。
救亡会由学生、医生和报人组成。
他们见我会包扎止血,便留我帮忙。
我将伤患分区,烧水消毒,登记药品,又让人把病患与难民隔开,避免疫病扩散。
一周里,我随学生上街募捐,也替报馆写文章,号召商会捐粮捐药。
刚筹到第一批物资,顾沉舟便带兵堵住收容所。
军靴踏进门时,一个刚包扎好的孩子吓得钻进床底。
顾沉舟却连看都没看,只盯着我。
“离府一周,抛头露面,煽动学生。苏晴缘,你换种法子争宠,便以为我会高看你?”
柳云香披着狐裘坐在汽车里,柔声道:
“姐姐闹够便回去吧。少帅亲自来接,已经给足你体面。再不识抬举,旁人还以为顾家容不下你。”
女学生挡到我身前。
“苏女士是在救人,是有大爱之人!”
卫兵一枪托砸在她额角。
鲜血瞬间涌出。
我扑过去护住她,顾沉舟却抓住我烫伤未愈的手,将我硬生生拖向汽车。
伤口崩裂,我疼得浑身发抖。
“向云香赔完罪就回府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我不回。”
顾沉舟脸色阴沉:
“你典当首饰、捐出去的钱,都属于顾家。没有我的许可,你连一块碎银都无权处置。”
苏晴缘也急声附和:“听见没有!快跟他回去!”
我咽下喉间血腥味。
“那我便自己写文章、做翻译、替人抄稿挣钱。”
顾沉舟冷笑,转身扫过众人。
“传我的话。江城任何报馆、商号,谁敢雇她,便是与顾家为敌。”
四周瞬间死寂。
柳云香坐在车里笑了:“姐姐,没有顾家,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顾沉舟松开手,像等着我求饶。
我却扶起受伤的女学生,一步步走回收容所。
“张妙凌!”脑中的女人气急败坏,“三个月后你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处理烂摊子的人可是我!”
我冷冷道:“原来你知道,做事就该承担后果。”
当夜,我睡在救亡会漏雨的仓房。
一名进步律师替我验伤,将家法、软禁、纳妾与限制自由逐条记录。
苏晴缘还在哭喊,命我立即回去认错。
我却借来钢笔,亲笔写下一封声明。
第二日清晨,报童跑遍江城。
“号外!号外!”
“顾家少夫人苏晴缘公开登报——”
“宣布与少帅顾沉舟解除婚姻关系!”
离婚声明登报后,整个江城都炸了。
报童才喊了半日,顾沉舟便下令收缴报纸,查封报馆,将主编和印刷工全部押进军牢。
顾家紧接着登报,称我多年无子、嫉妒成疾,离婚声明只是疯话。
顾夫人更四处散播流言,说我与救亡会的周律师私通,离家多日,夜不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