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手机又亮了。
不是我妈的电话,是我爸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六个字:
"箱子打开了。来。"
2
我换了衣服就要出门。
陈屿洲拉住我:"你刚结完婚,新婚第一晚就往娘家跑?"
"我爸让我去。"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他拿过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
"夏小芸,"他挡在门口,"你今天受的委屈够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开车。"
我看着他,点了下头。
车子开到我爸妈住的老小区,十一点四十。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四楼灭了。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灯开了一半,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铺满了东西——一沓沓旧信封、几张褶皱的汇款单、一本红色封面的存折,还有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
樟木箱敞开着,搁在地上,里面空了。
我妈不在。
"我妈呢?"
"锁卧室里了。"我爸声音哑得厉害,"她不肯出来。"
我没管她。走到茶几前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信封没有邮戳,手写的地址,字迹工整:"余桂芬女士收"。落款是韩国栋。
我抽出信纸。
日期是二零零三年,我五岁那年。
信不长,半页纸。韩国栋的笔迹很规矩,像写公文一样一笔一画。大意是感谢余桂芬寄来的两千块钱,说露露上幼儿园的学费有着落了,又说"你有自己的家庭,不必如此,但我代露露谢谢你"。
两千块。零三年的两千块。
"爸,零三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几秒才说:"八百。"
我把那封信放下,拿起下一封。
零五年,三千。露露转学。
零七年,五千。露露上初中,寄宿学校。
零九年,八千。韩国栋说生意周转不开,先借一下。
一一年,一万二。露露上高中,成绩好,想报辅导班。
一三年,两万。露露考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
一五年——
"爸,"我把信摊开,"这张汇款单是一五年的,三万,你看。"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牙关咬得咯咯响。
"一五年你做什么来着?"我问他。
他没说话。
"我替你说。"我站起来,"一五年我考上大学,学费六千八。你去找单位借了三千,因为家里存款不够。我妈跟你说那个月电费、水费、物业费一起催,账上只剩两千多。"
我拿起那张汇款单:"同一个月,她给韩国栋汇了三万。"
客厅安静了几秒。
卧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枣红旗袍还没换,妆也没卸,眼睛红肿着。她扫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信和汇款单,声音尖起来。
"你们翻我的东西?谁让你们翻的!"
她冲过来要收,我一把按住那沓信。
"余桂芬,"我爸站起来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不回答!这是我的私人信件——"
"零九年,"我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我妈住院,我管你要两万块钱交住院费,你说家里拿不出来,让我去找你姐借。"
我妈的嘴闭上了。
我爸从茶几上翻出一张泛黄的汇款单,举到她面前:"同一个月,你给韩国栋汇了八千。这钱从哪儿来的?"
"那是……那是我自己攒的——"
"你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一千二百块,生活费花掉一千,你攒什么?"我爸把汇款单拍在桌上,"你是从你妈给的买菜钱里扣的?还是从我让你交的医药费里扣的?"
我妈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别逼我!"她突然提高了嗓门,"韩国栋一个人带着露露,露露从小没有妈,我看着心疼,帮一把怎么了?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