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上午十点,老宅门口的石榴树挂着两串旧灯笼。
快递员把最后一箱海鲜放在门廊下,搓着手等我签收:“宋女士,冷链全到了,您点一下。还有一箱熟食,店里说十二点前会送。”
我打开保温箱,里面的鲍鱼、虾、鱼片码得整整齐齐。老宅厨房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贴着去年没撕干净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
院子里没有人。
我签完字,把箱子搬进厨房。冰箱早就被我前一天请钟点阿姨清空,腾出了位置。锅具、碗筷、桌布、春联,全是我这几天抽空备好的。
十一点半,熟食送到。
十二点,我把汤炖上,坐在餐桌边吃了一小碗饺子。
手机从十点开始响,陆知寒打了四通,我没接。宋聿安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到哪了】到【别装死】,最后变成一条语音。
我点开外放。
“宋清梨,你有完没完?爸妈都到山庄了,你还在磨蹭什么?柔柔为了等你拍全家福,妆都补了两遍。赶紧打车过来,地址我发你。”
紧接着,群里弹出一条定位。
云麓温泉山庄。
许柔发了一张包厢照片。
圆桌上摆着精致冷盘,红色桌卡写着“宋府家宴”。她坐在我妈旁边,红裙子衬得脸白,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配文:【一家人终于齐啦,就差姐姐~】
我看着那句“一家人”,喝完碗里的饺子汤。
下午四点,我关掉老宅厨房的火,把能冷藏的菜分盒装好,剩下的熟食送给了看门的陈叔和隔壁独居的刘姨。
刘姨接过酱鸭时还有点不好意思:“你爸妈他们不回来吃啊?”
“临时改地方了。”
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每年都忙前忙后。”
我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我到温泉山庄时,天已经擦黑。大堂暖气很足,入口处摆着金灿灿的发财树,旁边立着一块拍照背景板。许柔正挽着我妈的胳膊,站在背景板前拍照。
陆知寒看见我,先松了一口气,又很快板起脸走过来。
“你手机摆设?大家等你一下午。”
“我在老宅处理食材。”
他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我昨天提醒过你。”
“你说可能出去吃,也提了温泉。”我把包放到前台旁边的沙发上,“没人正式告诉我地点。”
陆知寒还想开口,我哥已经走了过来。
宋聿安穿着一身深蓝西装,胸口别着许柔给他挑的红色胸针。看见我,他眉头立刻皱起。
“除夕夜非得摆脸给谁看?爸刚才问了你好几次,亲戚都在,别丢人。”
我妈也走过来,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干净。
“清梨,来了就好。你这孩子,心思别太重。柔柔说山庄好看,我们想着你最近忙婚礼,也让你出来放松一下。”
许柔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姐姐,对不起呀,我以为他们都跟你说了。你不会怪我吧?”
我看着她。
她手腕上戴着我上个月买给我妈的玉镯。那只镯子原本是给我妈生日准备的,我妈说颜色太嫩,转手就给了许柔。
我没有接她的话。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大伯一家、姑姑一家、几个表亲都到了。圆桌主位左右坐着我爸妈,许柔的位置在我妈旁边,陆知寒坐在我爸右手边。我的椅子没有在桌边。
服务员从角落搬来一把加座,放在靠门的位置。
那地方正对着上菜口,门一开,冷风就能灌进来。
我哥扫了一眼:“坐吧,临时加的位置,能坐就行。”
陆知寒帮我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像给我台阶:“今天人多,别挑。”
我没有坐。
我把手机放到转盘空处,屏幕朝上,点开备忘录。
“坐下前,先把账结一下。”
包厢里一静。
我爸的脸色沉下来:“大过年的,你说什么?”
“江边包厢定金三千,酒店自助预付款五千,老宅年货八千七百二十,许柔让我代买的礼盒两千九百六。”我把账单往前推了一点,“这些都是按你们前几次暗示准备的。现在地点改到山庄,没人通知我,费用不能继续算在我头上。”
许柔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我妈立刻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清梨,亲戚都在,你先别闹。”
我按住屏幕。
“我没有闹。谁决定改地点,谁结费用。今晚不方便转账,初三前也可以。”
宋聿安冷笑:“几千块钱,你至于当着全家面讨?”
“至于。”我看着他,“因为每次掏钱的人是我。”
陆知寒拉住我的手腕,力道有点重:“清梨,够了。年夜饭先吃,回去我给你。”
我抽回手。
“你要替他们给,现在就转。”
他眼神僵住。
桌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喝茶。姑姑轻轻咳了一声,问我妈:“这些年饭都是清梨订的啊?”
我妈脸上挂不住,勉强笑道:“她年轻,会弄手机,我们平时就让她帮点小忙。”
我爸把筷子重重放下:“宋清梨,你现在坐下吃饭。这些账,回家再说。”
“好。”我拿起包,“回家再说,也算一句准话。”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急了:“年夜饭你也不吃?”
我停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把靠门的加座。
“我在老宅吃过了。”
门在身后关上时,包厢里短暂的安静被服务员上菜声打破。
我没有回头。
大堂外,山里的风很冷。我拢紧围巾,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寒转了三千过来,备注:【先别闹。】
我点了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