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不高。
可喜堂里所有人都变了脸。
陆家老太君先站起身,手里的佛珠磕在桌角。
陆怀瑾握着玉镯,指节泛白。
陆明珠下意识把鞭子往身后藏。
已经晚了。
父亲一身朝服未换,靴底带着路上的尘。
他身后跟着沈家护卫,还有我兄长沈既白。
兄长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瞬间冷下来。
阿棠终于哭出声。
“老爷,小姐被打了!”
我父亲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立刻发怒。
他先从袖中取出帕子,按在我脸侧。
那只手很稳。
上一世,我以为出嫁后就该事事忍让,不能让娘家担心。
所以陆家欺我,我不提。
阿棠受辱,我也不敢传信回家。
等父亲知道时,沈家已经被陆家拖进一场旧案。
父亲因此辞官。
兄长远走边关。
沈家满门,皆因我一念忍让,被陆家吸干了血。
如今父亲站在我面前。
我忍着疼,轻声开口。
“爹,我不嫁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怪。
只有心疼。
“好。”
一个字落下,陆家众人的脸更难看。
陆老太君忙换上一副笑脸。
“沈大人,今日是大喜,孩子们闹着玩,何必当真?”
父亲转身。
“闹着玩?”
他看向陆明珠手里的鞭子。
“用马鞭抽新娘的脸,叫闹着玩?”
陆明珠咬着唇,眼泪说掉就掉。
“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陆家女儿爽直惯了,府里的人都知道我没坏心。”
“沈姐姐若是躲开,根本不会受伤。”
满堂宾客神色微妙。
有人低头喝茶。
有人拿扇子挡脸。
前世,这些人也是这样看热闹。
他们不关心谁受伤。
他们只等着看沈家女儿如何吞下这口气。
我拿开父亲的帕子,走到陆明珠面前。
她往陆怀瑾身后缩了半步。
我淡淡开口。
“你方才那一鞭,是冲着盖头,还是冲着我的脸?”
陆明珠一梗。
“自然是盖头。”
“好。”
我伸手,从喜婆手里接过那方破了口的盖头。
鞭痕从正中偏下斜过去。
若我躲开,盖头落地。
若我不躲,伤的就是脸。
我把盖头递给父亲。
“爹,您看。”
父亲只扫一眼,脸色就沉了。
兄长冷笑。
“陆小姐的鞭法真准。”
陆明珠急了。
“你们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故意毁她脸不成?”
我看向她。
“你会。”
这两个字落下,堂中一静。
陆怀瑾皱眉。
“知意,够了。”
“明珠再顽劣,也不是恶毒之人。”
这话听着熟悉。
上一世,他用这句话压了我十年。
我抬眼看他。
“她不是恶毒之人。”
“所以我脸上的伤,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陆怀瑾神色一僵。
宾客席里,有人轻轻抽气。
父亲盯着陆怀瑾。
“陆世子,我女儿还没进你陆家门,你便要她认下这种委屈?”
陆怀瑾立刻放低姿态。
“岳父大人误会了。”
“今日之事,是明珠不懂分寸。”
“我会让她向知意赔罪。”
父亲冷冷开口。
“别叫我岳父。”
陆怀瑾的脸彻底白了。
陆老太君坐不住了。
“沈大人,两家婚书已换,聘礼已下,满京城都知道今日陆沈联姻。”
“沈姑娘一句不嫁了,未免太任性。”
我看向陆老太君。
她鬓发梳得整齐,眼里却全是盘算。
前世,就是她拿孝道压我。
让我晨昏定省。
让我交出嫁妆钥匙。
让我替陆明珠补窟窿。
如今她仍想用婚书压沈家。
我笑了笑。
“老太君讲得对。”
“婚书在,聘礼在,今日宾客也在。”
陆老太君松了口气。
陆怀瑾也看向我。
我缓缓道:“所以退婚,也该当众退。”
陆明珠尖叫。
“你凭什么退?你以为陆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偏头看她。
脸上的血又落下一滴。
“就凭你这一鞭。”
“够不够?”
陆明珠还想闹。
父亲抬手。
沈家护卫上前一步。
陆家家丁也涌了出来。
喜堂里的红绸还在晃。
一场大婚,眼看就要成两家翻脸。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高喊。
“宫中内侍到!”
陆老太君脸色一变。
陆怀瑾眼底闪过一丝慌。
我垂下眼。
来了。
前世那道赐婚后的赏令,今日也到了。
只是这一回,内侍看到的,不会是和顺的新妇。
而是满脸带血的沈家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