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进门时,喜堂里还站满了人。
红绸没撤。
喜案没动。
我脸上的血也没擦干净。
那内侍姓冯,是宫中皇后身边的人。
前世他来陆家宣赏,夸陆沈两家缔结良缘。
陆老太君因此得了体面。
陆怀瑾也借这份体面,在朝中又往上走了一步。
我那时满心只想着替夫家争脸。
哪怕脸色难看,也硬撑着跪完了礼。
冯内侍从头到尾没看出半分不妥。
这一世,他刚踏进门,脚步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破盖头移到我脸上。
再看向陆明珠手里的鞭子。
最后落在陆怀瑾掌中的玉镯上。
喜堂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响。
陆老太君最先回神。
她扶着丫鬟上前,强笑着开口。
“冯公公,您来得正好。”
“孩子们大喜,玩闹过了头,让您见笑。”
冯内侍没接她的话。
他看向父亲。
“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拱手。
“公公亲眼所见。”
“沈家今日嫁女,陆家却在拜堂前纵女持鞭伤人。”
“我女儿已退婚。”
陆老太君急忙道:“沈大人一时气话,当不得真。”
我上前一步。
“不是气话。”
众人的视线全落在我身上。
我从陆怀瑾手中拿回那只玉镯。
他没松。
我抬眼看他。
“陆世子,还要我再讲一遍?”
陆怀瑾唇线紧绷。
半晌,他松了手。
我捧着玉镯,走到冯内侍面前。
“请公公做个见证。”
“陆家女眷持鞭毁我容貌。”
“陆世子当众要我先忍。”
“这门亲,我沈知意不结。”
冯内侍眼神沉了沉。
他身后的小太监也低下头,不敢乱看。
陆明珠受不了这种气氛,猛地甩开身边丫鬟。
“你少装可怜!”
“不过一道小伤,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拿脸接的?”
这话一出,连陆老太君都变了脸。
陆怀瑾低喝。
“明珠,闭嘴!”
陆明珠眼泪滚下来。
“我偏不!”
“她就是故意的!”
“她想害我,想让怀瑾哥哥厌我!”
“她还没进门就这么会算计,将来进了门,陆家还有我站的地方吗?”
我看着她。
前世我从未看清。
陆明珠不是不懂分寸。
她清楚得很。
她知道陆家纵着她。
知道陆怀瑾护着她。
知道我一个新妇,为了体面,为了名声,只能低头。
所以她才敢一次次抬手。
我轻轻笑了一声。
“陆小姐放心。”
“我不进你家门。”
“你想站哪里,都与我无关。”
陆明珠噎住。
冯内侍终于开口。
“陆世子,今日这赏,还宣吗?”
陆怀瑾脸色难看。
他知道冯内侍这一问有多重。
若宣,宫中赏的是喜事。
可新娘满脸带血,当众退婚。
这赏就成了笑话。
若不宣,陆家今日这场脸面,便彻底没了。
陆老太君忙打圆场。
“自然要宣。”
“沈姑娘年纪轻,一时受惊。”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父亲冷笑。
“老太君是觉得,我沈家的女儿被抽成这样,还要跪下谢陆家恩典?”
陆老太君脸色青白。
宾客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陆家也太欺人了。”
“还没拜堂就动鞭子,进门后还了得?”
“沈大人这回怕是不会善了。”
陆怀瑾听见这些话,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转身看向我。
“知意,今日之事,我定会给你交代。”
“你先随我去后堂上药。”
“退婚的话,不要再提。”
他伸手来扶我。
我退后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玉镯放在喜案上。
白玉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脆响。
“陆怀瑾。”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我是通知你。”
冯内侍的眉梢微微一动。
兄长站在我身后,低低道:“讲得好。”
陆怀瑾眼神沉下去。
那一刻,我从他脸上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被当众忤逆后的不悦。
前世每一次,我只要不顺他的意,他便是这样的眼神。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父亲转向冯内侍。
“劳烦公公回宫禀明皇后娘娘。”
“沈家与陆家的婚事,就此作罢。”
冯内侍点头。
“咱家会如实回禀。”
陆老太君身形一晃。
陆明珠彻底慌了。
她冲到陆怀瑾身边,抓着他的袖子。
“怀瑾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快让她别闹了!”
陆怀瑾没看她。
他的眼睛仍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我只是在逼他低头。
他以为,只要他给足台阶,我就会回来。
毕竟前世,我退让太多次。
多到他们都忘了,沈家女儿,也会拔刀。
我转身往外走。
喜堂门口,阳光刺眼。
阿棠扶住我。
就在我跨出门槛时,陆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你今日走出这个门,就别后悔。”
我停下脚步。
还没回头,外头忽然有快马冲到陆府门前。
马上的小厮滚下来,满脸惨白。
“世子,不好了!”
“府库那边出事了,沈家的嫁妆箱子,被人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