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殡那天下了雨。
墓园在城郊。
第五辆车暖气坏了,玻璃上全是雾。
我跟花圈店的人挤在最后一排,怀里还抱着梁父那瓶没开封的酒。
车开到半路,梁母打来电话。
“宁昭,清禾晕车,包落家里了,里面有她的药,你想办法让司机绕回去拿。”
整个车队已经上了高架。
我问她是什么药。
“胃药,应该不急,就是她一直难受。”
旁边司机听见,脸都黑了。
“现在回去至少耽误四十分钟,骨灰车都到前面了。”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
“阿姨,前面服务区有药店,我买同成分的送过去。”
梁母不太高兴。
“她吃惯那个牌子了。”
电话那边传来阮清禾虚弱的声音。
“阿姨,算了,我能忍。”
紧接着是梁竞川。
“你们到服务区停一下,我过去拿药。”
十分钟后,第一辆车靠边。
梁竞川冒雨跑过来。
我刚买完药站在路边,裤脚已经湿透。
他拿走药盒时,看见我发白的嘴唇。
“冷?”
“有点。”
他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这动作太熟悉了。
以前每逢下雨,他总会把我护在里侧。
我有那么几秒,竟然还想像从前一样往他身边靠。
第一辆车有人按喇叭。
阮清禾隔着车窗捂着胃。
梁竞川把伞塞进我手里。
“你自己拿着,我先过去。”
他跑回去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第一辆车重新开上路。
后来到墓园,风更大。
我没资格站在家属区。
工作人员让我把酒交给里面的人。
我没给。
那是梁父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下葬前,梁家要做最后一次告别。
阮清禾跪在梁竞川旁边。
司仪喊:
“儿、儿媳,敬酒。”
她接过酒杯。
我怀里的那瓶酒被梁母看见。
“就用这个吧,你叔叔最喜欢。”
我握着瓶身没动。
梁竞川走到我面前。
“宁昭。”
我抬头。
“这是叔叔留着给我们领证那天喝的。”
雨顺着伞骨往下滴。
他的表情有些疲惫。
“人已经不在了。”
四个字。
很轻。
我却听得耳朵发疼。
是啊。
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答应过我的话可以不算。
留给我的东西也可以拿去给别人。
反正死人不会开口。
我把酒递给他。
阮清禾跪在墓碑前,将那杯酒慢慢倒进土里。
梁母哭得站不住。
我过去扶她。
她整个人压在我肩上。
墓园台阶湿滑,我脚下一歪,膝盖重重磕在石沿上。
疼意顺着腿窜上来。
裤子很快洇出血。
梁母抓住我的胳膊。
“宁昭,你可撑住我。”
我咬着牙把她扶稳。
不远处,梁竞川正在给阮清禾披外套。
她淋了雨,脸白得厉害。
没人看见我的裤腿也在滴血。
回城以后,我自己去了药店。
膝盖破了一大片。
药店老板给我消毒时问:
“家里人呢?”
我低头看着伤口。
“忙。”
老板叹了口气。
“再忙也得先顾活人啊。”
我没接话。
那晚梁竞川回家已经快两点。
我躺在床上没睡。
他掀开被子,才发现我膝盖包着纱布。
“怎么弄的?”
“墓园摔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严重吗?”
“不严重。”
他松了口气。
“这几天事情太多,我没顾上你。”
我看着天花板。
他没看见我眼角的水。
也不知道我那句“不严重”,已经不是在安慰他。
是在提醒自己。
以后疼了,别再等他。
4
头七那天,梁家在老宅摆祭。
上午来了三十多人。
梁母一夜没睡,精神很差。
我本来不准备过去。
早上七点,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最后一通,她哭着说:
“宁昭,你叔叔在的时候最疼你,今天是他头七,你不来,他心里得多难受。”